王超贤带上李强办公室的门。
明天李强上会,常委会也好,书记办公会也好,一旦上了桌,那就变成谁保谁、谁得罪谁、谁替谁擦屁股的问题。背后递话的人少不了。到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各方都有各方的难处,扯来扯去,最后扯皮一通和稀泥。
等政研室调研结束,这事儿凉了,谁还记得?
王超贤走到楼梯口,摸出手机翻出师兄徐汉东的號码。
借远航地產施压最有效,远航是资方,资方要求核对安置名单,县里谁敢拦?
念头冒出来两秒就被他掐灭。徐汉东虽是师兄,更是远航副总。把这事捅过去,等於明明白白告诉资方,安南县这帮人监守自盗,连下岗工人的救命钱都敢分一杯羹。合作基础是信任,这层窗户纸一捅破,远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帮忙,是重新评估风险敞冲。
红星厂的盘子还没端稳,这没解决问题,反而製造更大的问题。
计经委、財政局、建设局、县委办。四个部门,十二个假名字。王超贤在脑子里把这几条线过了一遍。前三个都是业务口,办事歷来胆大,自己也不熟悉,且关係盘根错节,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
唯独县委办刘副主任,位置特殊。
县委办是陈远山的中枢,刘副主任平时跟在书记后面,最爱惜羽毛。
要在冰面上凿窟窿,就得挑最薄的地方下脚。
王超贤调转方向,来到县委办副主任办公室。
刘副主任正戴著老花镜看文件。
“刘主任,忙著呢?”王超贤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
刘副主任摘下眼镜,站起来,热情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超贤啊。你这县府办的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串门?”
“看您说的,来找领导取经。”
王超贤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暖壶,给刘副主任的茶杯续上水。“政研室下周就到,接待方案和材料底稿,还得请您多把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了几句接待流程。座谈会的座次怎么排,参观路线走哪条,午餐標准按什么规格,刘副主任讲得头头是道,王超贤听得认真,时不时拿笔记两条。
聊得火候差不多了,王超贤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刘主任,这阵子大家连轴转。晚上要是没安排,一块儿吃个便饭?老街新开了家羊肉馆,听说汤熬得地道,咱们去去寒气。”
刘副主任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王超贤这人,县政府大院里谁不清楚?李强跟前的大红人,平时除了往县长办公室跑,就是一头扎进红星厂那个烂摊子里跟工人算帐。这小子做事透著股不讲情面的狠劲,极少主动组私局,更別提跟各局办的人称兄道弟。
这顿饭,绝对不在羊肉上。
喝了口茶,刘副主任把杯子搁回桌上。
“行啊。超贤请客,我这个当老大哥的哪有不去的道理。下班直接过去。”
王超贤应声出门。
楼道光线偏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表。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今晚这顿羊肉,晚上怎么好好的跟刘主任。
晚上六点半。
安南县老街的“老赵羊肉馆”藏在一条深巷里,门脸不大,但胜在汤底醇厚,回头客不少。
王超贤提前到了包厢,点了一个羊蝎子火锅,几盘手切羊肉,带了瓶五粮液。
王超贤下班换了件休閒夹克,看著就像个普通的下班职工。
没过一会儿,刘副主任推门进来了。
“哎呀,超贤,让你久等了。刚才书记那边临时有个文件要签,耽搁了几分钟。”刘副主任一边脱外套,一边笑呵呵地打招呼。
“刘哥说哪里话,我也是刚到。快坐,先喝口热汤暖暖胃。”王超贤起身拉开椅子,顺手接过外套掛在衣架上。
刘副主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五粮液,眼皮微微一跳。
王超贤平时不怎么沾酒,今天这规格,这做派,绝对不是单纯的加深感情。
他心里暗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王超贤打开酒瓶,先给刘副主任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刘哥,这段时间为了红星厂和省里调研的事,咱们两办的人都是连轴转。您在县委办那边统筹大局,更是辛苦。今天没外人,咱们兄弟俩放鬆放鬆。”
“超贤啊,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在前面衝锋陷阵,给县里拉来这么大个项目,我们做后勤的,出点力是应该的。”刘副主任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浅尝輒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先是聊了聊家常,又扯了几句县里的风花雪月。
刘副主任见王超贤绝口不提正事,心里的嘀咕越来越大。官场饭局,不怕对方提要求,就怕对方只倒酒。
终於,在吃完第二盘羊肉后,王超贤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刘哥,您是跟著陈书记的老人,政治敏感度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强得多。您说,这次省委政研室和市委党校的孟溪桥,同时下到咱们安南,这阵仗,以前有过吗?”
刘副主任嘆了口气:“是啊,少见。政研室看案例,孟主任看实情。孟溪桥都猜测是赵书记点將下来的,那这双眼睛,毒著呢。”
王超贤点点头。
“刘哥,不瞒您说,我今天下午陪孟主任在食堂吃了顿饭。这位爷,真是不按套路出牌。”王超贤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他今天没去计经委听匯报,也没去远航项目部,您猜他去哪了?”
刘副主任眉头一皱:“去哪了?”
“他一个人跑到红星厂老家属院,跟那帮下岗工人下棋去了。”
王超贤看著刘副主任,“他在摸底。摸我们安置方案的底,摸资金流向的底。”
刘副主任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大腿面。
王超贤继续说道:“红星厂安置是块大蛋糕。但这也是个大地雷。现在几百双眼睛盯著,省里盯著,市里盯著,连工人们自己都在盯著。什么叫规范化改制?核心就是程序透明,资金乾净。”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孟主任今天在饭桌上问我,他说你们安南县这套联席会议制度看著挺好,但如果下面的人在安置名单上做手脚,吃空餉、搭便车,把不相干的亲戚塞进去,这笔帐算谁的?”
听到“安置名单”和“亲戚”这几个字,刘副主任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我当时就表態了。”
王超贤看著刘副主任的眼睛,“我说孟主任您放心,这次的名单是要公示的,连社保底单都要核对。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那就是把自己搁在火上烤,不仅是砸安南县的锅,更是砸陈书记和李县长的盘子。真查出问题,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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