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一行人继续往老厂区深处走。
厂区的空地上，听说省里来了领导，不一会儿就围拢了不少红星厂的老工人。
工人代表带著几个保卫科的老伙计在维持秩序，压低声音提醒大家不要乱挤乱喊。
人群中，有人因为拿到补偿款后笑逐顏开，也有人因为当年厂子被掏空而皱著眉头议论。
就在王芳准备找几个普通职工聊聊时，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涌动。
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工人从人群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老工人穿著一身蓝布工装，袖口已经磨破了边，胸前还端端正正地別著一枚旧厂徽。
“领导！”老工人突然开口。
“我问一句。现在说给我们补钱，我们打心眼里感谢政府。可当年是谁把厂子弄垮的？当初有人要拿九百万买断我们几百號人的命，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们？那背后的贪官，到底还查不查？”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李强脑袋都大了，李强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场面：省委政研室的调研，硬生生变成了群眾拦路举报会。
陈远山也脸色一沉，但並没有打手势让人把老工人拉走。
王芳则停下了脚步，不仅没有打断，反而再次拔开了刚刚合上的钢笔帽，目光专注地看著老工人，示意老工人继续说。
这片刻的沉默，被某些有心人当成了信號。
人群外围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財务室那把火不能白烧！”
“周会计差点被人嚇死，这事没完！”
“当初停低保逼我们签字，谁下的命令？”
“天宇建工是不是还想跑？”
几嗓子喊出来，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
工人们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人群开始往前推搡。
钱文博站在外围，目光扫过人群，迅速锁定了两个混在后面的陌生男人。
其中一人正悄悄把一个小灵通揣进衣兜，神情闪烁，只盯著周围工人的反应。
钱文博眉毛拧到了一起。
红星厂这帮老工人他太熟了，下岗这些年，一个个都快熬干了，真要闹事，那是扯著破锣嗓子往前冲，唾沫星子能喷人一脸。
可外围喊话这俩呢？
声音尖，底气不足，喊完一嗓子还往后缩。最关键的，左边那个正往兜里塞小灵通。
这年头，红星厂下岗工人连买菜都得算计，谁用得起小灵通？
跑这儿来上眼药了？
钱文博没出声，偏过头，下巴往外围那俩人的方向扬了扬。
赵磊对上钱文博的视线，顺著方向看过去。
赵磊在县府办一年多的磨炼，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转身衝著旁边维持秩序的保卫科老刘招了招手。
带著两名保卫科的老工人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一左一右，不动声色地盯住了那两人。
李强本能地想上前，用那套请大家相信组织不信谣不传谣的官腔把场面压下去，但话到嘴边，看著王芳那支悬在笔记本上的钢笔，又生生咽了回去。
李强转头看向陈远山，陈远山面沉如水，没有表態，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王超贤。
这眼神再明白不过了，该你出场了。
这种场面，县委书记不能先开口，书记一开口，就是定调子，连个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代县长刚才已经出场一次了，这会儿再让他上，搞不好成了县长匯报会了。
王超贤径直走到那个老工人面前，语气温和：“师傅，您叫什么名字？”
老工人盯著他：“王主任，我是曹永贵。原来二车间钳工，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
“曹师傅。”
王超贤点了点头，声音洪亮，確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您这个问题问得对，也该问。红星厂不是一夜之间倒的，也不是咱们工人不努力才倒的。这里面有歷史原因，有管理问题，也有违法违纪问题。县里绝不会拿今天的补偿，去抵消昨天的责任！”
这句话一出，立刻稳住了局面，既安抚了工人，又没有越权定性，让现场安静下来。
王超贤没有停顿，条理清晰的把问题拆解开来：
“一，工人权益先保障。大家的工资、社保、工龄买断钱，还有再就业岗位，已经通过远航地產的合同和三方共管帐户彻底锁死了。任何案件的调查，都不能影响工人按时拿钱。”
“二，歷史责任依法查。涉及高宏斌、天宇建工等违规违法问题，目前已经由省纪委专案组全面接手。县里不能越权定案，但也绝不会私下放过。该谁负的责，谁也跑不掉。”
“三，制度漏洞要公开补。財务室失火、名单造假、低保停发、强制签字，这些事，我们不会从匯报材料里刪掉。相反，它们都会作为制度修復的典型案例，原原本本地写进省委调研组的报告里。我们要让后来的国企改制，再也钻不了这些空子！”
王超贤目光扫过眾人：“对政府来说，光改还不够。还要把错写下来，把漏洞堵起来，把责任交给该查的部门去查。否则，今天红星厂改好了，明天別的厂还会重演悲剧。”
王芳听到这里，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明显抬起头，深深地看了王超贤一眼。
王芳关心的是基层干部敢不敢把敏感问题纳入制度管理中。
王超贤这番话，不偏不倚，正中王芳这次调研的核心诉求。
曹永贵眼眶发红，他往前凑了半步：“领导，那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这案子到底查到哪一步了？........咳，我们就怕这风头一过，又没音儿了。当年也说查，查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干活的。”
旁边工人也跟著帮腔：“对啊！別回头光喊口號不办事，抓几个小嘍囉顶包，真正拿大头的全在后头吃香喝辣呢！”
人群里有人接话：“拿大头的？人家早坐飞机跑国外吃西餐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算帐？”
工人们发出一阵鬨笑，带著几分自嘲。
钱文博后排，现在可气坏了。
市里的事，老百姓私下骂骂也就算了，当著省委政研室处长的面往外抖，这不是给安南县找麻烦吗？
王超贤深知程序边界的重要性，绝不能在此刻越权替省里表態。
他看著曹永贵的眼睛，坦诚地回答：“曹师傅，案件侦办的具体细节不能公开，这是纪律，我不能骗您。但县里可以向大家承诺两件事：一，凡是涉及职工权益的追回款、补偿款，每一笔都会通过公告栏和银行回执公开；二，凡是县级干部、县级部门能处理的责任，处理结果一定会在规定范围內向职工代表通报。至於省纪委查到哪一级，由省里决定。安南县委的態度是：不干预、不遮掩、不说情。”
这番话，既给了群眾交代，又巧妙地避开了政治风险。
现场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张建业见状，立刻带头喊道：“老曹，王主任这话我们听得懂！钱先拿到手，帐咱们慢慢算，跑不了的！”
工人们也纷纷跟著点头，有人在底下低声说：“这才像个当官说的话。”
就在这时，赵磊悄悄从人群边缘挤到王超贤身后，压低声音匯报导：“主任，那两个带头起鬨的不是红星厂的人。其中一个刚才一直在故意喊省里不查就是包庇，想把节奏往死里带。要不要现在扣下？”
王超贤目视前方，声音很低：“记下人，先跟著，別动手。今天省委调研组在，越稳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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