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宏斌被双规后,他第二次拨打这个號码。
上一次,他还在试图把红星厂的案子压在县一级,定性为“歷史遗留的经济纠纷”。
但现在,周成反水,危机已经不是一个量级了。
宋明理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电话被接起来。
“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是不安。”宋明理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明理啊。”省政协的那位老领导声音平淡,“这么晚打电话,天府市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宋明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面对老领导这种政治高手,再提什么宋涛的案子,提什么天宇建工的麻烦,那就太低级了。
求人办事,尤其是求大领导办事,绝对不能说“我遇到了麻烦”,而是要说“大局遇到了麻烦”。
“老领导,我不是为我个人的事。”
宋明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实际上这句话他在拨號之前已经在心里过了不下三遍。
“我是在为咱们江东省的招商引资大局担忧。”
“今天省委政研室在安南县调研红星厂改制,评价很高。这本来是好事。可是,现在下面有一股很不好的风气,正在借著这次调研,大做文章。”
电话那头没出声,等著他继续。
“九十年代初,省里要求我们胆子大一点,步子快一点。那个时候,为了盘活那些濒临破產的国有企业,为了给几千上万的工人发一口饭吃,很多基层干部是冒著极大的政治风险在做事。”
宋明理字斟句酌,每一个词都在偷换概念。
“摸著石头过河,难免有踩空的时候。有些招商引资的政策,在当时看是破冰之举,用现在的眼光看,可能就存在程序上的瑕疵。”
“你想说什么?”老领导问。
“我想说,现在有一股政治势力,正在利用省纪委专案组的调查,把当年改革探索中的挫折和阵痛,无限放大。”
宋明理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透著一股痛心疾首,“他们把为了救活企业而做出的变通,统统包装成利益输送;把当年那些敢於衝锋陷阵、主抓改革的干事型干部,打成贪腐分子。甚至,个別別有用心的涉案企业法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开始隨意攀咬市里的领导干部!”
宋明理这番话,可谓是极其高级的政治话术。
他绝口不提天宇建工是怎么暴力逼迫工人的,他把高宏斌的贪腐、周成的行贿,全部套上了“改革探索”的外衣。
他甚至倒打一耙,暗示省纪委的高层在藉机搞政治清算。
“老领导,长此以往,天府市的干部队伍人心惶惶啊!”
宋明理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如果谁干事谁就挨整,谁招商引资谁就要被翻旧帐,那以后谁还敢干活?外商看到我们连当年功臣都清算,谁还敢来投资?这种『扩大化』的调查,如果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啊!”
良久,电话那头,老领导轻轻“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明理啊,你这段话,拿到省委经济工作会议上念一念,底下得鼓掌。”
宋明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老领导,我句句肺腑……”
“行了。”
老领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撅什么尾巴,我能不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你跟我扯什么改革探索,扯什么保护干事型干部?你当省纪委的同志都是吃乾饭的?!”
宋明理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周省长最近在省里几次会议上都强调过,规范国企改制,程序正义是底线。”
老领导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偏偏挑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跟我说有人借题发挥、打击报復?”
“明理,你是觉得把水搅浑了,你就能趁浑水摸两条鱼上来?”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省纪委现在手里到底捏著什么牌。”
宋明理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老领导虽然退居二线,但省里的消息依然灵通得可怕。
“天宇建工的周成他向纪委投案了……他可能掌握了一些帐目。”
宋明理咬著牙,避重就轻,“但那些很多都是企业內部的正常往来,他如果为了立功乱咬,泼脏水……”
“够了!”
老领导再次打断他,“我不管他是乱咬,还是真有其事。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以拉下这张老脸,去省委主要领导那里走动走动,探探口风,甚至可以提一提『保护干部积极性』和『防范扩大化』的调子。但是.................!”
老领导加重了语气:“前提是,你自己的屁股必须擦得乾乾净净!如果省纪委拿出了铁证,证明你不仅有失察之责,还有贪腐之实,那谁也救不了你!真到了那一步,你就自己把一切扛下来,別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老领导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可以帮你吹风,但我绝不替你兜底。如果证据確凿,你就得做好牺牲的准备,绝不能牵连到老领导这个派系。
“擦乾净屁股……”宋明理喃喃自语。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快速转动密码锁。
他必须在省纪委找到他头上之前,把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物理证据和人事连接全部切断。
宋明理蹲在保险柜前,眯著眼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他把几份泛黄的文件摊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份一九九六年的项目协调会纪要。
红头文件,天府市建委的抬头。
第二页的签发人那一栏,龙飞凤舞签著他的名字。
宋明理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
这份文件下面,附著参会人员名单:建委、规划、財政、国土,七八个部门的一把手都在列。
他把这份纪要推到左边。
这叫集体决策,真要查下来,法不责眾,最多是个当年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政策把握不准。
他接著拿起一张便笺。
上面只有他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关於天宇建工二期用地的审批,请规划局予以適当照顾,加快进度。”
宋明理盯著“照顾”两个字,眉头微微收紧。
他把便笺抽出来,放到右边。
半个小时的时间,桌上的文件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堆。
左边的,重新码齐,塞回档案袋,锁进保险柜。右边的,他拿起桌上的防风打火机。
“啪”的一声,幽蓝的火苗躥了起来。
纸张边缘迅速捲曲、变黑,火光映在宋明理深陷的眼窝里。
他捏著纸角,直到火苗快烧到指尖,才鬆手让灰烬落进厚重的水晶菸灰缸里。
等菸灰缸里的纸灰彻底凉了,他端起来,走进洗手间,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的旋涡把一切吞噬得乾乾净净。
回到书桌前,宋明理拿起座机听筒。
他先拨了財政局局长老周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声音带著浓浓的睡意。
“老周,我宋明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立刻清醒了:“宋市长,您指示。”
“档案室那边,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卷宗,最近抽时间理一理。”
宋明理语气平缓,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工作,“尤其是涉及天宇建工的。当年市里招商引资,对他们是按正常服务企业的口径走的。有些同志为了推进工作,可能隨手写过一些指定、协调的条子。那些属於內部討论的草稿,不严谨,就不要留在正式卷宗里了。”
老周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连声应答:“明白,宋市长。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核查,不规范的材料一律剔除。”
掛了电话,宋明理又依次拨了建委和规划局的几个老部下。
话术如出一辙,不留任何把柄,但指令清晰。
最后,他拨通了市建委副主任陶国安的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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