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溪桥从安南县回来的第三天,才去敲赵彦林办公室的门。
不是他拖延,是他需要时间消化。
在安南县,他看到的东西比预想的复杂得多。
按照惯例,他应该先写一份调研报告,经教研室审核后走市委办流转程序,最终摆到赵彦林案头。
但他没有。周四上午九点半,孟溪桥夹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直接出现在市委四楼。
秘书张镜號正从赵彦林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微微一愣:“孟主任?有预约吗?”
“没有。”
孟溪桥推了推银框眼镜,“能见就见,不能见我改天再来。”
张镜號嘴巴张了张,没找到接话的角度,他在赵彦林身边当秘书这么多年,什么人该挡,什么人该放,早练出了一套本能反应。
孟溪桥在市委党校教研室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四年,平时连市委的年终总结会都是派副手来旁听,自己从不露面,今天破例,说明安南的调研有要紧事。
“稍等。我进去问一下。”张镜號转身敲门,侧身闪进办公室。
不到半分钟出来:“赵书记请你进去。”
赵彦林站在窗前浇一盆文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溪桥,坐。”
孟溪桥没坐沙发,拉了把椅子坐到办公桌对面。
这个细节赵彦林注意到了:坐沙发是閒聊,坐椅子是匯报。
“安南回来了?”
“回来了。”
“感受如何?”
孟溪桥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停了几秒。
“赵书记,我先说结论。”
孟溪桥开口了,“安南县红星厂改制,前期问题很严重。”
赵彦林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市级联合工作组强行介入、停发低保逼签、天宇建工围猎国有资產,这些事在工人群体中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在老家属院走了一圈,隨便拉一个退休工人,都能把当时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有些老师傅提起来,恨得直拍大腿。”
赵彦林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但是,现任班子接手之后,確实把失控的局面扳回来了。公示制度、联席会议、三方资金共管、名单纠错,是实打实在运转的东西。我亲眼看见工人拿著档案去公示栏逐条核对,看见劳动局的人现场解答工龄爭议。那个场面……”
他顿了顿,“不是演给我看的。”
赵彦林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你觉得最关键的判断是什么?”
问得很直接。不问细节,不问数据,问判断。赵彦林要的是孟溪桥作为一个独立观察者的核心结论。
孟溪桥思考了一下,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安南县敢把问题摆在桌面上修。”
赵彦林的手指停住了。
孟溪桥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一个从头到尾乾乾净净的样本,说明它要么运气好,要么藏得深。安南这种前期烂到根子里、中间差点翻车,最后硬生生靠制度和人把它掰正的样本,比乾净的更有价值。因为它能复製。”
赵彦林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孟溪桥,看著楼下市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良久,他转过身来,只说了两个字:
“写实。”
孟溪桥愣了一下。
“报告怎么写,你自己定。”赵彦林补了一句,“不用过教研室审核,直接交给张镜號。”
不过教研室审核,意味著这份报告不走常规流转,作为赵彦林的私人参考直接入档。
“明白了。”孟溪桥站起身。
“溪桥。”赵彦林叫住他。
“嗯?”
“你在安南期间,有没有人找过你?打过招呼?”
孟溪桥摇头:“没有。陈远山和李强请我吃了顿工作餐,食堂標准,四菜一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接触过我。”
赵彦林点了点头,语气听著像是隨口一问。
“安南县的王超贤,你接触过没有?”
市委书记问人,从来不是閒聊。
“接触过。”孟溪桥斟酌著开口,“不过次数不多,四天里正式交谈不超过三次。”
孟溪桥推了推银框眼镜,继续往下说:“红星厂从烂摊子到眼下这个局面,每一步的制度设计,每一次的危机处理,都能看到他的痕跡。”
赵彦林没有表態。
孟溪桥继续说:“一个副科级干部,参加工作一年多,能大刀阔斧推动改革,还能让县委书记和代县长都愿意给他搭台子。这个人的能力与格局,远超同龄水平。”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种人放在副科的位置上,有点浪费。”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赵彦林还没来得及坐下,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平时很少响,一响,就不是閒事。
自他到天府市任职以来,这部电话响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彦林看了一眼刚刚被孟溪桥带上的办公室门,伸手拿起听筒。
“我是赵彦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嗓音。
“彦林同志,我是张振华。”
省纪委副书记张振华。
赵彦林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你好,振华书记,请讲。”
“有个情况,按照工作需要,先跟你通个气。”
通个气。
不是徵求意见,不是协调工作。
赵彦林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坐了几年,对这种话太熟悉了。
省纪委副书记亲自打红色电话过来,用“通气”两个字开场,说明事情已经进入省纪委书记和省委主要领导视野。
赵彦林没有插话。
张振华继续说:“安南县的高宏斌的案子,有了重大进展,天宇建工法人周成,前几天在安南县投案自首。”
他顿了一下,“提供了一批材料,涉及面比较广。省纪委常委会开完专题会议,沈书记已经拍板,已经向省委主要领导作专题匯报。”
赵彦林立马捕捉到里面的信息。
“涉及面比较广”,在纪检系统的语境里,意味著线索已经突破了原有案件的边界,向上延伸了。
“振华同志,”赵彦林的语调没变,“能不能说得再具体一点?”
“周成的材料,时间跨度七年。涉及的层级……”
张振华停了一下,“到了副厅。”
天府市,副厅级,跟天宇建工有关联的:答案只有一个。
赵彦林只应了一声。
张振华没有说“宋明理”三个字,但这三个字已经压在了电话两端。
“省委初步意见是,在现有授权范围內,先固定证据。下一步,可能会围绕相关问题开展初核。”
赵彦林握著听筒的手很稳,但心里已经把这句话拆开了。
一旦省委批准初核,宋明理这个常务副市长,就不再只是“被举报对象”,而是省纪委正式工作链条上的人了。
赵彦林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振华同志,我表个態。”
“你说。”
“市委坚决服从省委和省纪委决定。天府市委的立场,跟上次我在省里开会时说的一样:绝不护短,全力配合。省纪委依法依规办案,天府市委不干预、不打听、不设障碍。需要我们配合的,隨时开口。”
张振华没有在客套话上停留,直接往下说:“有几件事,需要你心里有数。”
“振华书记请指示。”
“第一,天府市这边,暂不扩大知情范围。涉及天宇建工、红星厂、宋涛境外资金的情况,不能在市政府系统內部討论。”
“明白。”
“第二,安南县省委政研室调研材料,省纪委这边已经注意到了。安南有正式移交报告,也有前期整改过程。你们市委不要再加任何口径,也不要让有关部门去改材料。”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省纪委已经把安南县的材料当成证据链外围部分了。谁再去动,就不是修改匯报材料,而是干扰证据固定。
赵彦林嘴唇抿了抿。
“振华书记放心,市委不会做这种事。”
张振华的嗓音又压低了些:“彦林同志,我说得再直一点。最近几天,如果有人以市政府名义,要求安南调整红星厂相关表述,或者让建委、財政、规划等部门去补手续、换卷宗,你们市委要拦住。”
赵彦林听著电话里的话,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人。
“我会安排。”
张振华没有客气,继续说:“第三,省纪委今天会派人到省审计厅、有关银行调取底单。天府市这边暂不惊动。若后续需要市委配合,会正式来函。”
“好。”
“彦林同志,天府市是大市,干部队伍稳定很重要。但稳定不是把问题盖住。沈书记的意思很明確:查事实,不搞扩大化,也不搞拖延。”
“市委理解。”
“那就好。”张振华说,“这通电话,不形成文字。你掌握。”
“明白。”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彦林把听筒搁回座机,右手撑著桌沿站了一会儿,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刚才那通电话里每一个字嚼了三遍,然后缓缓坐回了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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