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安禾泛红的耳垂上停了一瞬。
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柳会长。”
他朝柳云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柳云澈弯起唇角,温和地应了一声:“寅元帅。”
他转向安禾,向他介绍道:“安禾,这位就是寅明决,星际联邦军事最高长官。”
话音刚落,柳云澈腕上的星脑“嘀嘀”作响。
他看了一眼,面带歉意地对两人说:“我接个通讯,你们先聊,不用拘谨。”
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安禾站在原地,余光能瞥见那个银髮兽人的身影。
柳云澈在的时候,他还能勉强保持淡定。
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他忽然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手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偷偷覷了身边的兽人一眼。
寅明决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禾有点慌。
如果按照之前柳云澈说的,人类和兽人是互帮互助的关係,那他大可以把对方当成一个合作伙伴来相处。
但柳云澈后来又说了那么多什么占有欲,什么排他性,什么產生感情。
安禾现在只觉得,这气氛尷尬得像相亲现场,而且还是跨物种的那种。
“坐。”
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寅明决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安禾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在沙发上落座。
坐下之后,安禾忽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是男的,身边这个兽人也是男的。
不对,兽人应该是公的。
安禾默默纠结,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对感情的开放程度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还没做好弯成蚊香的心理准备啊!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寅明决。
对方似乎很忙,星脑的淡蓝色光幕在他指尖亮起又暗下,像是在处理紧急文件。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著,金色的眼睛盯著光幕上的內容。
安禾想:果然是大人物,这么忙。
他不知道的是,寅明决正在反覆点开同一份文件。
那是人类保护所发来的配对资料。
以往人类和兽人配对的时候,保护所会把人类的详细情况、爱好、习惯、性格之类的,全部发给兽人,方便兽人更好地照顾自己的人类。
可安禾是失踪十八年才找回的人,保护所除了基础身体数据,一无所有。
短短几行字,寅明决看了不下十遍,眉头越皱越紧,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靠近这个一无所知的小人类。
他活了二十多年,接触的都是兽人,都是军人,都是战场上刀光剑影的事,他从来没和人类相处过,更別说这么小的、这么脆弱的人类。
他皱著眉,又一次点开那份文件。
安禾见他眉头紧锁,指尖在光幕上不停敲击,心里又是一紧。
柳云澈不是说这个人很好相处吗?这哪里像好相处的样子?这眉头皱得,比他高中教导主任抓到他迟到的时候还嚇人。
但是……
安禾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不好相处也得相处了,99%的匹配率,人类保护所肯定不会给他换別人了。
而且,这个银髮兽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虽然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但柳云澈说,他抱著人家的手臂不肯放手。
想到这里,安禾心里那点害怕,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他轻咳一声。
“寅元帅?”
寅明决的手指顿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接触的兽人都是强壮好战的傢伙。
那些兽人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隔著三条街都能听见。
他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细声细气地和他说话,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关掉光幕,转过头,正襟危坐的看向安禾。
“你叫我寅明决就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是他能发出的最轻柔的音量。
但安禾在心里默默想:真的好严肃的一个人。
即使寅明决觉得自己已经儘量柔和了,安禾还是觉得这个人严肃得过分。
那个气势,那个眼神,那种坐姿,再次让他幻视自己高中教导主任。
他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那您叫我安禾就好。”
寅明决点了点头。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安禾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关於这个世界,关於兽人,关於以后的生活。
但他不知道这些问题问出来算不算冒犯,他一向很有边界感,在福利院长大,虽然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很少和別人敞开心扉。
保持距离,是他最熟悉的安全区。
他偷偷打量著身边的银髮兽人。
寅明决没有再打开光幕,就那么坐著,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安禾完全看不出他现在的心情是好是坏。索性少说少错,他也安静地坐著。
他不知道的是,寅明决此刻的感受,和他完全相反。
从安禾坐到他身边开始,寅明决就觉得太阳穴发紧的感觉在慢慢消退。
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轻鬆。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3s级,整个联邦都找不出第二个。
从第一次上战场开始,他的精神海就一直在承受著常人无法想像的负荷。
药物逐渐对他起不了作用,他早就习惯了那种隱隱的疼痛,习惯了紧绷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镇压著自己狂暴的精神力。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现在,安禾只是坐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寅明决就觉得自己浑身都轻鬆了下来。
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很轻,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他想靠近一点。
他想起那些有伴侣的兽人说过的话,小人类的精神梳理有多舒服,匹配度高的时候有多契合,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
可他没想到,安禾什么都没做,仅仅是坐在他身边,那股独属於人类的、乾净温和的气息,就让他的精神海平息了大半。
他已经快忘了,不头痛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各想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门开了。
柳云澈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的场景,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聊得还顺利吧?”
安禾扯出一个笑:“挺好的。”
是挺好的,聊了半天,就交换了对方的名字,堪称一次歷史性的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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