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幽州。
天还没亮,李长安就被赵铁山从被窝里叫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了一眼身边——江柔已经不在了。
被褥上还残留著淡淡的幽香,但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急切,“京城来人了。”
李长安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和江柔说话说到半夜,睡得晚了些。“什么人?”
“宫里的人。带著圣旨。”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圣旨?朝廷终於忍不住了?
他快速穿衣洗漱,不到一刻钟就出现在了前厅。
前厅里坐著一个中年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頜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的身边站著两个隨从,都是寻常百姓打扮。
但李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的修为都不低,至少在第七境以上。
“这位就是燕北世子?”
中年人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在下翰林院编修张知白,奉陛下之命,前来幽州『调解』燕北与顾家、柳家的纠纷。”
李长安挑了挑眉。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的小官,皇帝派这么一个人来幽州,表面上看是规格太低,不够重视。
但李长安知道,恰恰相反——派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来。
说明皇帝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朝中那些大臣知道。
这是一次秘密的、非正式的接触。
“张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李长安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张知白也坐,“不知陛下有什么指示?”
张知白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绢帛,双手捧起。
“圣旨在此,请世子接旨。”
李长安看著那封圣旨,没有动。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手按上了刀柄。前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过了片刻,李长安笑了。
“张大人,这幽州城里有不少人想看我的笑话,但我不打算给他们机会。圣旨我就不接了,麻烦张大人念一念吧,我听著。”
张知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奉命来幽州之前,陛下特意叮嘱过他——燕北世子此人,桀驁不驯,不可用常理度之。
但他没想到,这个人连圣旨都不接。
“世子,”张知白的声音有些发乾,“这是陛下的旨意——”
“我知道,”李长安打断了他,“所以我没有把张大人赶出去,而是请张大人坐下喝茶。这已经是给陛下面子了。”
张知白沉默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桀驁不驯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囂张的。
可他没有办法——这里是幽州,不是京城。
燕北王的地盘上,人家的世子不接圣旨,他能怎么办?
把人绑了?
他带的两个护卫倒是第七境的高手。
可人家外面有两千铁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张知白深吸了一口气,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燕北世子李长安,年少气盛,行事乖张,然念其年少,姑且不咎。著即释放扬州顾氏子顾言及其母江氏,归还顾家、柳家財物,罢兵息爭,各安其业。钦此。”
李长安听完,笑了。笑得很大声。
张知白的脸色更难看了。“世子,你笑什么?”
“我笑陛下这圣旨写得好!”
李长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年少气盛,行事乖张』——这是骂我呢。『姑且不咎』——这是施恩呢。『释放顾言、江柔,归还財物』——这是命令呢。一道圣旨,又是骂又是施恩又是命令,陛下真是好手段。”
“世子,陛下已经给了你台阶——”
“台阶?”李长安打断了他,“张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世子请说。”
“顾言打断我的腿,陛下有没有下一道圣旨,说他『年少气盛,姑且不咎』?”
张知白被噎住了。
“没有!”李长安替他回答,“因为顾言是江家的外甥,是户部尚书的亲戚。陛下捨不得骂他,捨不得动他。”
“而我李长安是燕北世子,是藩王的儿子,所以陛下就可以隨便骂,隨便动?”
张知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张知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的腿是顾言打断的,我的钱是顾家该赔的,我的未婚妻是柳家该陪嫁的。这些事,不劳陛下操心。”
“陛下要是有空,不如多操心操心朝政——听说江南今年发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陛下怎么不下道圣旨去治水?”
张知白的脸色铁青。
他当了十几年的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但他不敢发火,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世子的话,在下一定转告陛下。”张知白咬著牙说。
“那就好,”李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灿烂。
“张大人难得来一次幽州,多住几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幽州的风景。北边的长城,东边的大海,都挺好看的。”
“不必了,在下还要回去復命——”
“我说多住几天。”李长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已经变了。
张知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李长安不是客气,是软禁。
他来了幽州,想走,得看人家放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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