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江怀远府邸。
深夜,江怀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父亲江镇山从江南寄来的,內容比给江柔的那封要长得多——
“怀远吾儿:陛下疑江家,此事已在预料之中。你不必慌乱,也不必辩解。越是辩解,越是可疑。”
“你只管做好你的户部尚书,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至於柔儿的事,为父自有安排。”
“另:朝中之事,你可多与林相商议。此人虽圆滑,但非大奸大恶之徒。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一把。”
江怀远看完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说得对,越辩解越可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该说什么说什么。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每次上朝,他都能感受到同僚们异样的目光。
有人在同情他,有人在嘲笑他。
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那些目光背后,是各种各样的心思。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林相派人来了。”
江怀远睁开眼睛。“什么事?”
“林相说,明日早朝后,请老爷去他府上一敘。”
江怀远沉默了片刻。
林若甫这个时候请他去府上,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有事商量,还是替陛下来试探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怀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不圆了,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想起小时候,妹妹指著月亮说,长大了要嫁给月亮上的仙人。
父亲笑著问她,那仙人长什么样?
妹妹想了想,说,长得很高,很帅,很厉害,比爹爹还厉害。
父亲哈哈大笑。
江怀远也笑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幽州,燕北王府。
李长安从西苑出来,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演武场。
裴衍之送的那柄“斩岳”刀还掛在书房里,他一直没有用过。
今晚他想试试。
演武场上,月光如水。
李长安拔出“斩岳”,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这刀很重,至少六十斤,但握在手里很趁手。
他试著挥了几刀,刀风呼啸,地上的青石板被刮出了一道道白痕。
“好刀。”他轻声说。
“当然是好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安转过身,看到裴衍之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拎著一壶酒,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裴世伯还没睡?”
“睡不著!”
裴衍之走进演武场,在他对面坐下,拍开酒罈的封泥,倒了两碗酒。
“来,陪世伯喝一碗。”
李长安收刀入鞘,走过去坐下,端起酒碗。
酒是烈酒,入口辛辣,但回味悠长。“好酒。”
“当然是好酒,”裴衍之哈哈大笑,“裴家的酒,和裴家的刀一样出名。”
两人对饮了一碗,裴衍之抹了抹嘴,看著李长安。
“小子,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放下酒碗。“世伯问的是哪方面?”
“少给我装糊涂!”
裴衍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说的是朝廷。你把朝廷的钦差都扣了,陛下能饶了你?”
“我没扣他,是请他多住几天。”
“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扣是强迫,请是客气。我这是客气。”
裴衍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小子,有你的!客气!客气!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李长安。
“小子,我裴家既然来了幽州,就不会轻易走。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衍之意想不到的话。
“世伯,我没有把握。”
裴衍之愣住了。
“但我没有退路,”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燕北没有退路,世伯也没有退路。既然没有退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裴衍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好,”他把酒碗重重地顿在石桌上,“那就往前走。裴家陪你。”
李长安端起酒碗,也一饮而尽。
月光下,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酒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没有人说话,但比说了什么都明白。
四更天,李长安才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推开门,发现江柔坐在他的床上,靠著床柱,睡著了。
她穿著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头髮散在肩上,手里还捏著那件给顾言做的衣裳。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安详得像一个孩子。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拿掉她手里的衣裳,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江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你回来了?”
“嗯。”
“喝酒了?”
“嗯。”
“难闻。”
李长安笑了。“那我睡书房?”
江柔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长安看著她抓著自己衣角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脱掉外衣,在她身边躺下。
江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著。
“李长安。”
“嗯。”
“別走。”
“不走。”
江柔的手慢慢鬆开了他的衣角,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睡著了。
李长安躺在她身边,望著头顶的帐幔,很久很久没有睡著。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事——朝廷的反应。
江家的態度,其他藩王的动向,新型弩机的量產进度,幽州城的粮草储备。
但他没有去想那些。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比他大十八岁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梦里和谁赌气。
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慵懒的猫。
李长安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江柔,”他轻声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当然没有听到。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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