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幽州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与之前的客人不同,这位客人没有带数百护卫,没有拉成车的贺礼,更没有大张旗鼓地穿城而过。
她只带了一顶青帷小轿,八个抬轿的轿夫,两个隨身的丫鬟。
轿子低调得像寻常富户家眷出行,从幽州城的南门进来,穿过半条街,停在了燕北王府的门口。
但她的到来,让李雄霸亲自到门口迎接。
李长安是从父亲那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在书房里研究那张弩机图纸的改进方案,赵铁山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世子,王爷让您去前厅。”
“谁来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瞬,吐出三个字:“靖安王妃。”
李长安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头。“靖安王妃?裴南苇?”
“世子知道她?”
李长安当然知道。穿越过来的这一个月,他恶补了这个世界的各方势力,靖安王府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
靖安王周皓,当今皇帝周景帝的亲弟弟,大周军方第一强者。凉州道经略使、凉州行军大总管、凉秦二州行台尚书令,统领西北军二十万,坐镇凉州,是西北真正的土皇帝。
十五年前,周皓和燕北王李雄霸在边境上打过一架。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听到了山崩地裂的巨响。事后,有人说李雄霸贏了,有人说周皓贏了,眾说纷紜,莫衷一是。但两位当事人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
从那以后,燕北和西北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守著自己的地盘,从无往来。
现在,靖安王妃突然来了幽州。
“她来干什么?”李长安问。
“说是祭祖,”赵铁山回答,“裴家的祖坟在幽州。”
李长安挑了挑眉。裴南苇姓裴,河东裴氏的裴。裴家的祖坟確实在幽州,这一点没错。但靖安王妃来幽州祭祖,为什么要住进燕北王府?
“走,去看看。”
前厅里,李雄霸正陪著靖安王妃喝茶。
李长安走进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女人吸引了过去。
她坐在客位上,一袭絳紫色长裙,外罩一件墨色的薄纱氅衣,乌髮高挽,斜插一支白玉凤头簪。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质。
嫵媚。
不是青楼女子那种刻意的媚,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浑然天成的媚。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就让人觉得心痒难耐。她的眼睛像狐狸的眼睛,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勾引。
三十六岁,风韵犹存?
李长安觉得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是一种侮辱。这个女人不是“风韵犹存”,她是妖。活脱脱一个狐妖转世,绝色妖姬。
“长安,来见过靖安王妃。”李雄霸的声音把李长安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李长安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李长安见过王妃。”
裴南苇放下茶杯,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腰间的“斩岳”刀,最后回到他的眼睛。
“你就是李长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带著一种软绵绵的江南口音,像是一块融化的飴糖。
“正是。”
“裴衍之那柄『斩岳』刀,怎么在你手里?”
李长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王妃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朝廷,不是燕北,而是他腰间的刀。
“裴世伯送的。”
“送你?”裴南苇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老东西把刀看得比命还重,居然捨得送你?”
“晚辈也不知道为什么。”
裴南苇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有意思。”
李雄霸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王妃远道而来,先在王府住下。祭祖的事,我让人去安排。”
“多谢王爷。”裴南苇微微頷首,动作优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李雄霸吩咐管家去收拾院子,裴南苇的两个丫鬟跟著去了。前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李雄霸、李长安和裴南苇。
“王爷,”裴南苇突然开口,“我想和世子单独说几句话。”
李雄霸看了李长安一眼,李长安微微点头。李雄霸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李长安和裴南苇两个人。
裴南苇没有急著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像削了皮的葱根。指甲上涂著淡淡的蔻丹,衬著白瓷茶杯,好看得不像话。
李长安也不急,就坐在那里看著她喝茶。两人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是裴南苇先笑了。
“你果然和你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爹坐不住,”裴南苇放下茶杯,“你坐得住。”
李长安笑了。“王妃找我单独说话,不会就是为了夸我吧?”
“当然不是。”裴南苇靠在椅背上,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长安,“我来幽州,不是为了祭祖。”
“我知道。”
“你知道?”
“裴家的祖坟在幽州不假,但王妃嫁给靖安王十五年,从来没回来祭过祖。今年突然回来,而且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很难不让人多想。”
裴南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猎人看到了有趣的猎物。“那你说说,我来干什么?”
李长安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我。”
裴南苇的笑容微微一滯,然后加深了几分。“你?”
“王妃是来看我的,”李长安说,“或者说,是替靖安王来看我的。看看这个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燕北世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南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著李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
“十八。”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知道。”
“你叫我一声姨都不为过。”
“王妃想让我叫姨?”李长安笑了,“那我可叫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我娘要是长王妃这样,我爹做梦都能笑醒。”
裴南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妖,很好看。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含蓄。
“你这个人,”她笑著说,“嘴巴真甜。”
“不是甜,是实话。”
裴南苇收了笑,认真地看著他。“李长安,我来幽州之前,靖安王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长安收起笑容。“什么话?”
“『別把天捅破了。』”
“那我捅破你行不行?”李长安心里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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