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苇在幽州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祭了祖,逛了城,吃了幽州的特色菜。
还去军营看了一眼燕北铁骑的操练。
李雄霸亲自陪同,李长安跟在后面,把礼数做到了十二分。
第三天傍晚,裴南苇提出要去西苑看看江柔。
李长安愣了一下。“王妃认识江夫人?”
“认识!”裴南苇的嘴角微微勾起。
“江南胭脂榜上,她排第一,我排第三。我们见过一面。”
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之间的这种“认识”,往往比男人之间的仇怨还要复杂。
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知道,这两个女人见面会是什么样子。
西苑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江柔正坐在窗前看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李长安,正要说什么。
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书。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南苇先开口了。“江姐姐,好久不见。”
这一声“江姐姐”叫得自然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但江柔知道,她们只见过一面,而且那一次,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裴妹妹!”江柔的声音也很平静,“好久不见。”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步。
他有一种直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裴南苇走过去,在江柔对面坐下。
她的目光在江柔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往下移,移到了江柔的腹部。
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江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
江柔下意识的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神色有些不自然。
裴南苇盯著江柔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长安。
李长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你乾的?”裴南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李长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裴南苇又转过头,看向江柔。
江柔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没有说话。
裴南苇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江柔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江柔的小腹上。
她的手有些发抖。
“几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柔低著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大……大概一个多月。”
“你確定?”
“大夫看过了。”
裴南苇的手还放在江柔的小腹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惊讶、羡慕、失落、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
“你怀孕以后,身体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的?”
她问,“比如爱吃什么?有没有噁心?睡得好不好?”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急切,像是一个即將为人母的女人在向过来人取经。
但李长安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始终盯著江柔的肚子,眼神中满是羡慕。
那种羡慕,不是装出来的。
李长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靖安王周皓。
大周军方第一强者,统领西北二十万大军,坐镇凉州,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但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修炼了一种佛门至高功法,不能近女色,不能破功。
一旦破功,轻则修为全废,重则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靖安王和裴南苇成亲快十年了,至今没有子嗣。
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
裴南苇的手还放在江柔的小腹上,久久没有拿开。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始终没有流泪。
“裴妹妹,”江柔轻声说,伸手覆上了裴南苇的手背,“你……”
“我没事,”裴南苇收回手,直起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嫵媚从容的笑容,“恭喜江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长安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酸涩。
“裴妹妹,”江柔看著她,欲言又止。
裴南苇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江姐姐好好养胎,等孩子出生了,我来送礼。”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李长安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他。
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长安。”
“在。”
“你要是敢负了江姐姐,我第一个不饶你。”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会。”
裴南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李长安和江柔两个人。
江柔低著头,手指攥著衣角,脸还红著。
李长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她没有挣扎,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江柔。”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夫人”。
江柔的心跳加快了许多。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前天,”江柔的声音闷闷的,“大夫来看言儿的腿,顺便给我把了脉……”
“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长安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著她发间的幽香。
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有些烫。
“一个多月,”他说,“是那天晚上?”
江柔的脸更红了,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別问了。”
李长安笑了。“好,不问。”
两人就这样抱著,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
过了很久,江柔轻声开口了。“李长安。”
“嗯。”
“你说过不骗我。”
“说过。”
“那你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我会娶你。”
江柔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你说过不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是柳如烟。你扣著的女人是白莲教的圣女。你还有一个『媳妇儿』在江南——对,就是我。你娶哪一个?”
李长安被问住了。
“你看,”江柔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根本没想过。”
“我想过,”李长安说,“我只是还没想好。”
江柔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那你慢慢想。我不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
李长安抱著她,望著窗外的晚霞,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没有拿开。
裴南苇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慢慢抬起,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嫁给周皓十年了。
十年里,她无时无刻不想著为他生一个孩子。
一个就好,男孩女孩都好。
但她做不到,不是她做不到,是他做不到。
她不能怨他,因为他比她还痛苦。
每次她看到別的女人抱著孩子,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很暗。
他会把自己关在练功房里待上一整夜。
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妃,”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用晚膳了。”
“不吃了。”
“可是——”
“我说不吃了。”
丫鬟不敢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南苇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脱下鞋子,蜷缩在床上,抱著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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