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幽州。
顾言是被一阵冷风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的床前。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纱衣,薄如蝉翼,月光透过纱衣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瓏凸凹的身段。
她的脸上戴著一层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美,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又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你是谁?”顾言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喊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女人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顾言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像!”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又柔得像春天的微风。
“太像了。”
顾言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痴迷。
那种痴迷让他毛骨悚然。
女人直起身,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裂缝,黑黝黝的,像是一只竖著的眼睛,从瞳孔里透出幽暗的光。
她抓起顾言,走进了那道裂缝。
裂缝合上,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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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关著,门也关著,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也没有任何人出去过。
顾言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五更天,负责给顾言送早饭的丫鬟发现了异常。
门从里面閂著,叫不开,推不动。护卫撞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被子掀开著,枕头上有压痕,人却不见了。
窗户从里面插著,门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跡。
赵铁山赶过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终於在床前的地板上发现了几丝黑色的纱线。
他捻起纱线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罗剎教,”他的声音沙哑,“是罗剎教的人。”
李长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和沈道远议事。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得沈道远以为他睡著了。
“沈先生,”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罗剎教是什么来路?”
沈道远深吸了一口气。“西北最大的魔教。总坛在敦煌城,教主被称为『罗剎女主』,真名无人知晓,她戴著面纱,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修为深不可测,十几年前和靖安王在祁连山巔大战一场,两人平分秋色。”
“靖安王?”李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军方第一强者,和她打平手?”
“那一架打了三天三夜。靖安王回到凉州后闭关了三个月,罗剎女主则销声匿跡了整整一年。从那以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罗剎教不在西北闹事,靖安王也不主动招惹罗剎教。”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她为什么来救顾言?”
“这个……属下不知。”沈道远摇了摇头。
李长安没有追问。
他知道沈道远不知道,因为这件事连原著里都没有详细交代。
原著只说顾言被一个神秘女人救走,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罗剎女主,把他误认为是转世的师兄“鬼圣”。
鬼圣二十年前战死,临死前留下遗言,说他將转世重生。
罗剎女主找了他二十年,终於在顾言身上看到了师兄的影子。
这是原著的剧情线,是顾言的又一个金手指。
但现在顾言已经不是男主角了,他的腿断了。
他的未婚妻被抢了,他的家產被勒索了,他的气运还在不在?
“铁山,”李长安转向赵铁山,“西苑那边怎么样?”
“江夫人没事。西苑的守卫加了一倍,每班十二个护卫,全部配备新型弩机。”
“不够,”李长安摇了摇头。
“罗剎女主能在王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顾言,说明她的修为至少是第十境以上,甚至可能更高。普通护卫挡不住她。”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世子的意思是——”
“让沈先生在西苑布置阵法。另外,把我床底下那个盒子拿出来。”
赵铁山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世子床底下还有盒子。
“去拿。”
赵铁山去了。沈道远看著李长安,眼神复杂。“世子,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李长安没有回答。那是寧秋婉临走前留给他的东西——一枚玉符,拇指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寧秋婉说,这枚玉符里有她全力一击的力量。
可以挡第十二境以下任何人的攻击。只用一次,用过就废。
他本来打算留到最后关头用的,但现在等不到最后关头了。
赵铁山很快回来了,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李长安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玉符还在,碧绿碧绿的,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合上盖子,把盒子递给赵铁山。
“把这个交给江柔。告诉她,贴身带著,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赵铁山接过盒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长安叫住了他。
赵铁山停下脚步。
“跟她说,顾言的事我会处理,让她別担心。好好养胎。”
赵铁山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长安和沈道远两个人。
“沈先生,你说罗剎女主为什么要救顾言?”
沈道远想了很久。“也许——和二十年前的旧事有关。”
“二十年前?”
“鬼圣大士!”沈道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罗剎女主的师兄。二十年前战死,传说他临死前留下了转世遗言。罗剎女主找了他二十年。”
李长安没有说话。
沈道远说的和他在原著里看到的大致吻合,但有一个关键点不一样——原著里。
罗剎女主找到顾言的时候,顾言已经是天人大长生的强者了。
修为足以让罗剎女主一眼就认出他是师兄的转世。
但现在顾言的腿断了。
修为被封了,整个人萎靡不振,罗剎女主是怎么认出他的?
除非——不是认出来的,是有人告诉她的。
“沈先生,帮我查一件事。”
“世子请说。”
“查一查,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和罗剎教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都要查。”
沈道远的心猛地一沉。“世子怀疑,有人故意把顾言的消息泄露给了罗剎教?”
李长安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五月二十一,清晨。
江柔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躺著一枚碧绿的玉符,温润光滑,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她把玉符贴在胸口,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著玉符传来的微凉温度。
赵铁山昨晚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她听到敲门声,披衣起身,赵铁山站在门口,把盒子递给她,说:
“世子让属下把这个交给夫人。贴身带著,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李长安从来不解释,他只做决定。
此刻她坐在窗前,手里捏著那枚玉符,脑海中想著的不是玉符,而是顾言。
顾言被人救走了。
那个救走他的人,能在燕北王府来去自如,能在两千铁骑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那样的人,如果想杀她,她早就死了。
李长安给她这枚玉符,不是为了让她防身,而是为了让她安心。
门被推开了。
李长安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
眼下有青黑的痕跡,显然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玉符带了吗?”他问。
江柔点了点头,把玉符从衣领里拉出来,掛在胸前。
李长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来。”
“顾言呢?”江柔问,“顾言怎么样了?”
“被人救走了。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查到了他的下落。”
“谁救走了他?”
“罗剎教。”
江柔的脸色变了。
她是江家的嫡长女,当然知道罗剎教是什么——西北最大的魔教,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她的儿子落入了魔教手中,她怎么能不担心?
“別怕,”李长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江柔看著他,眼眶红了。“你说过不骗我。”
“我不骗你。”
“那你发誓。”
“我发誓。”
江柔的眼泪掉了下来,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李长安,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我知道。”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他不会出事的。有我在。”
江柔闭上眼睛,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胸口的温度,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李长安要怎么做才能从罗剎教手中救回顾言,但她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从来不骗人。
五月二十一,午时,敦煌城。
敦煌城在凉州以西,是西北最繁华的商路枢纽。
城中有汉人、胡人、回鶻人、吐蕃人,各种语言、各种服饰、各种信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罗剎教的总坛不在城中,而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三危山上。
山不高,但很陡,悬崖峭壁,易守难攻。
山腹被挖空了,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阴暗、潮湿、阴冷,空气中瀰漫著檀香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顾言被安置在宫殿深处的一间石室里。石室不大。
但布置得很讲究——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掛著精美的丝毯。
床是红木的,被褥是丝绸的,桌上摆著水果和点心。
他靠在床头,看著这陌生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知道她把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腿还断著,走不了路,跑不了。
门开了。
那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红色的纱裙,比昨晚那件更薄、更透。
月光从石室的通风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纱裙下的风光若隱若现。
她的脸上依然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比昨晚更亮,亮得像两团火。
“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让人骨头髮酥的温柔。
“你是谁?”顾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叫苏媚,”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但別人都叫我罗剎女主。你可以叫我师姐。”
“师姐?”顾言愣住了,“我不是你师弟。”
“你是,”苏媚的声音很坚定,“你就是。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连眼神都一样。我找了你二十年,终於找到你了。”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认错人了!”
苏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你不记得了。没关係,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的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身上,红色的纱裙在月光下像是染了血。
“好好养伤,”她说,“等你腿好了,我带你去看师兄的墓。”
门关上了。
顾言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摸著断掉的腿,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他的父亲、母亲,想起扬州的家,想起那个打断他腿的李长安。
他恨李长安,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
“娘,”他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石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一遍一遍,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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