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白莲教前护法月心

    那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不,不是二十岁,是超越年龄的、不属於任何具体岁数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头髮乌黑如墨,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不是裴南苇那种狐狸般的嫵媚,也不是寧秋婉那种清冷如月的淡然。
    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看遍了人间百態,尝尽了世態炎凉,什么都懂。
    什么都知道,但依然保持著少女般的清澈和明亮。
    五十岁,看起来却像二十七八。
    不,二十七八都说老了,说二十五六都有人信。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
    从脖颈看到肩膀,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
    “江南的梧桐!”他轻声说,“名不虚传。”
    月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偷。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她每天都戴著那张面具,把自己藏在一个老妇人的皮囊里。
    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真实的模样。
    因为她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过去,想起玉龙真人。
    想起那个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的男人。
    想起为了救她而死去的师傅!
    所以她很恨世间的男子,她觉得世间的男子都是这般的绝情。
    “世子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老年人的沙哑,而是压抑著情绪的沙哑。
    “没有。”李长安说。
    月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安在古琴前坐下,伸出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会弹《广陵散》吗?”
    月心看著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从“揭穿身份”转到了“点曲子”。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从李长安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东西——尊重。
    他没有嘲笑她,没有同情她,没有用那种“你一个落难高手真可怜”的目光看她。
    他只是说了一句“名不虚传”,然后就问“会弹《广陵散》吗”。
    像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听眾。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会。”她走到古琴前,在李长安对面坐下。
    琴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梅花三弄》那种如泣如诉的慢板。
    而是《广陵散》那种慷慨激越的快板。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
    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琴声如铁马冰河,如刀光剑影,如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廝杀。
    李长安闭上眼睛,听著琴声,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不是战场,而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江湖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天赋异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白莲教的右护法,修为直逼当时的圣母。
    她有爱她的师傅,有尊敬她的同门,有一切让人羡慕的东西。
    但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这一切。
    那个男人说要和她一起化解两派的恩怨。
    说要和她生一个孩子来象徵白莲教和正派的和解。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的身份、她的前途、她的清白、她的命。
    她输了。
    输得一乾二净。
    那个狗男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
    她的师傅为了救她而死,她的师妹坐上了本该属於她的位置。
    她失去了一切,只换来了一身的伤和一辈子的悔恨。
    琴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月心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世子,老奴——”
    “別叫老奴了!”李长安打断了她,“你现在20多岁,还老奴,还让不让外面的小姑娘活了?”
    月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世子,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月心,你想不想回白莲教?”
    月心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白莲教现在的掌教是你师妹,白凰。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手腕比你强,她知道你还活著,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不是要杀你,她是要你回去。”
    月心的身体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李长安没有解释。
    “你回去之后,右护法的位置还是你的。白莲教会比以前更强,因为我会帮你们。”
    “你为什么要帮白莲教?”
    李长安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白莲教欠我一个人情。白琉璃还在我手上,她师父白凰很快就会来幽州赎她。到时候,我会和白凰谈一笔交易。”
    月心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交易?”
    “这个嘛!”李长安没有回答,“等你师妹来了,你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世子。”月心叫住了他。
    李长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月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別谢我,谢你自己,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信错了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月心坐在古琴前,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
    看著李长安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流泪。
    她十二年前就发誓,再也不哭了。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竹子上落下的叶子。
    叶子是青翠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师妹,”她轻声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就在此时。
    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缓步踏入院中。
    男子生得一副极为俊朗的皮囊,眉眼精致,轮廓利落。
    唯独嗓音粗糲沙哑,仿若公鸭嘶鸣,打破了院內的静謐。
    “为何不將他留下?放任他就此离去?”
    月心未曾回头,语气骤然冷冽,寒意浸透字句:
    “畜生,过来,跪下。”
    男子闻言,毫无半分迟疑,乖顺迈步上前。
    如同温顺卑贱的奴僕,匍匐跪落在女子脚边。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又虔诚,缓缓褪去她脚上精致的绣花软鞋。
    下一瞬,他低头吻著她的足尖。
    月心垂眸,冷淡注视著脚下卑微的男人,骤然抬膝,狠狠踹在他胸口。
    紧接著,她缓步上前,白皙的脚趾踩在他的脸上。
    “你倒是好兴致,惯於躲在暗处偷窥旁人?”
    她声线冰冷,夹杂著压抑多年的慍怒与讥讽。
    “当年我与玉龙情话缠绵,你躲在墙外偷听,为何不曾闯进来,杀了那个负心人?”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於我,这便是你的爱意?甘愿藏於暗处,眼睁睁看著我与旁人温存,只敢暗中窥探?”
    “甘愿做一只任人鄙夷的绿龟,很满足?”
    她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嫌恶,字句如冰针,字字刺人,“为了留我身侧,你不惜自毁身躯,断去男根。这般懦弱无能,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怒火翻涌,言语凌厉刻薄,可脚下的男人毫无半分慍怒。
    他姿態卑微至极,眼底满是痴迷与满足。
    “只要姑娘舒心我便舒心。”
    他嗓音沙哑卑微,带著討好的哀求,“姑娘心中有鬱结,儘管將火气撒在我身上。我甘愿承受,只求您欢愉。”
    此人,便是当年白莲教圣子——陈伟。
    亦是执念缠身、苦苦爱慕月心多年的追隨者。
    当年玉龙真人痛下杀手,月心能够於绝境之中脱身逃生,全靠眼前男子暗中相助。
    要是李长安看到这一幕,肯定惊讶的嚇掉下巴:你俩也太会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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