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不,不是二十岁,是超越年龄的、不属於任何具体岁数的美。
她的五官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高挺,唇若点朱。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头髮乌黑如墨,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她的眼睛是最好看的,不是裴南苇那种狐狸般的嫵媚,也不是寧秋婉那种清冷如月的淡然。
是一种歷经沧桑后的通透,看遍了人间百態,尝尽了世態炎凉,什么都懂。
什么都知道,但依然保持著少女般的清澈和明亮。
五十岁,看起来却像二十七八。
不,二十七八都说老了,说二十五六都有人信。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脖颈。
从脖颈看到肩膀,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
“江南的梧桐!”他轻声说,“名不虚传。”
月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像是一个被人撞破了秘密的小偷。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里,她每天都戴著那张面具,把自己藏在一个老妇人的皮囊里。
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真实的模样。
因为她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过去,想起玉龙真人。
想起那个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的男人。
想起为了救她而死去的师傅!
所以她很恨世间的男子,她觉得世间的男子都是这般的绝情。
“世子看够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老年人的沙哑,而是压抑著情绪的沙哑。
“没有。”李长安说。
月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长安在古琴前坐下,伸出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会弹《广陵散》吗?”
月心看著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从“揭穿身份”转到了“点曲子”。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从李长安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东西——尊重。
他没有嘲笑她,没有同情她,没有用那种“你一个落难高手真可怜”的目光看她。
他只是说了一句“名不虚传”,然后就问“会弹《广陵散》吗”。
像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师,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听眾。
这种感觉,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鬆动了。
“会。”她走到古琴前,在李长安对面坐下。
琴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梅花三弄》那种如泣如诉的慢板。
而是《广陵散》那种慷慨激越的快板。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跳动。
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琴声如铁马冰河,如刀光剑影,如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廝杀。
李长安闭上眼睛,听著琴声,脑海中浮现出画面。
不是战场,而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江湖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她天赋异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白莲教的右护法,修为直逼当时的圣母。
她有爱她的师傅,有尊敬她的同门,有一切让人羡慕的东西。
但她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这一切。
那个男人说要和她一起化解两派的恩怨。
说要和她生一个孩子来象徵白莲教和正派的和解。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的身份、她的前途、她的清白、她的命。
她输了。
输得一乾二净。
那个狗男人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捅了她一刀。
她的师傅为了救她而死,她的师妹坐上了本该属於她的位置。
她失去了一切,只换来了一身的伤和一辈子的悔恨。
琴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月心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世子,老奴——”
“別叫老奴了!”李长安打断了她,“你现在20多岁,还老奴,还让不让外面的小姑娘活了?”
月心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世子,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月心,你想不想回白莲教?”
月心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白莲教现在的掌教是你师妹,白凰。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手腕比你强,她知道你还活著,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她不是要杀你,她是要你回去。”
月心的身体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李长安没有解释。
“你回去之后,右护法的位置还是你的。白莲教会比以前更强,因为我会帮你们。”
“你为什么要帮白莲教?”
李长安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因为白莲教欠我一个人情。白琉璃还在我手上,她师父白凰很快就会来幽州赎她。到时候,我会和白凰谈一笔交易。”
月心的眼神微微一变。“什么交易?”
“这个嘛!”李长安没有回答,“等你师妹来了,你自然会知道。”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世子。”月心叫住了他。
李长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月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別谢我,谢你自己,你本来就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信错了人。”
他推门走了出去。
月心坐在古琴前,手里捏著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
看著李长安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流泪。
她十二年前就发誓,再也不哭了。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竹子上落下的叶子。
叶子是青翠的,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师妹,”她轻声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院子里很安静,就在此时。
一道修长的男子身影缓步踏入院中。
男子生得一副极为俊朗的皮囊,眉眼精致,轮廓利落。
唯独嗓音粗糲沙哑,仿若公鸭嘶鸣,打破了院內的静謐。
“为何不將他留下?放任他就此离去?”
月心未曾回头,语气骤然冷冽,寒意浸透字句:
“畜生,过来,跪下。”
男子闻言,毫无半分迟疑,乖顺迈步上前。
如同温顺卑贱的奴僕,匍匐跪落在女子脚边。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又虔诚,缓缓褪去她脚上精致的绣花软鞋。
下一瞬,他低头吻著她的足尖。
月心垂眸,冷淡注视著脚下卑微的男人,骤然抬膝,狠狠踹在他胸口。
紧接著,她缓步上前,白皙的脚趾踩在他的脸上。
“你倒是好兴致,惯於躲在暗处偷窥旁人?”
她声线冰冷,夹杂著压抑多年的慍怒与讥讽。
“当年我与玉龙情话缠绵,你躲在墙外偷听,为何不曾闯进来,杀了那个负心人?”
“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於我,这便是你的爱意?甘愿藏於暗处,眼睁睁看著我与旁人温存,只敢暗中窥探?”
“甘愿做一只任人鄙夷的绿龟,很满足?”
她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嫌恶,字句如冰针,字字刺人,“为了留我身侧,你不惜自毁身躯,断去男根。这般懦弱无能,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怒火翻涌,言语凌厉刻薄,可脚下的男人毫无半分慍怒。
他姿態卑微至极,眼底满是痴迷与满足。
“只要姑娘舒心我便舒心。”
他嗓音沙哑卑微,带著討好的哀求,“姑娘心中有鬱结,儘管將火气撒在我身上。我甘愿承受,只求您欢愉。”
此人,便是当年白莲教圣子——陈伟。
亦是执念缠身、苦苦爱慕月心多年的追隨者。
当年玉龙真人痛下杀手,月心能够於绝境之中脱身逃生,全靠眼前男子暗中相助。
要是李长安看到这一幕,肯定惊讶的嚇掉下巴:你俩也太会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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