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她是个命苦的人

    她面纱垂落的剎那,遍洒的清辉,王府后花园百花竟似骤然黯淡半分。
    李长安阅尽人间绝色,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
    江柔的美,是江南烟雨晕染开的水墨丹青,初看温润平淡,越细品,越叫人挪不开目光。
    裴南苇的美,是妖狐淬媚入世,眼波流转间儘是勾人的风情,字字句句,都挠在人心尖上。
    寧秋婉的美,是山巔亘古不化的寒雪,清冽孤高,生人勿近,自带一身霜雪寒气。
    月心的美,是歷尽万劫后的通透漠然,俗世情爱、恩怨纠葛,於她而言皆如浮云,瞭然亦淡然。
    可白凰,和她们全然不同。
    她的美是刃,是淬了寒毒的短刃,一出鞘,便必要见血封喉。
    眉心一点硃砂痣,恰似皑皑白雪上滴落的一滴猩红,妖冶凛冽,惊心动魄。
    豆沙色唇瓣轻抿,未启一言,便覆著三分入骨寒意。
    她的五官从不用精致形容,只剩凌厉二字。
    眉峰如寒刀裁刻,鼻樑似暖玉雕琢,利落的下頜线一笔勾勒,乾净得没有半分多余弧度。
    清冷月光覆在她面庞上,肤色白皙近乎透明。
    太阳穴下蜿蜒著几缕淡青血管,宛如羊脂白玉內里天然生成的纹路,脆弱,又绝美。
    “圣母大人,要不,咱俩生个孩子吧。”
    李长安语气散漫隨意,平淡得仿佛在问一句寻常的今日膳食。
    白凰的面色瞬息变幻,由冰冷转铁青,再褪为惨白,最后泛起一层曖昧又羞恼的緋红。
    她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短刀柄,指节紧绷泛白,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脆响。
    这一刻,她绝非故作威慑,是真的想拔刀,將眼前这个肆无忌惮的狂妄之徒,一刀刺穿。
    “世子!”她的声音冷冽刺骨,字字皆从齿缝间挤出,裹挟著彻骨寒意。
    “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自然知道。”
    李长安斜倚墙壁,双手枕於脑后,眉眼慵懒散漫,漫不经心开口:“我说,圣母,不如我们生个孩子。你未出阁,我未娶妻,男欢女爱,本就天经地义。怎么?如今连白莲教,都要干涉人情天性?”
    一旁的月心眼角微微抽搐。
    她最清楚自己这位师妹的性子。
    白凰生来傲骨刚烈,旁人若是强硬对峙,她纵使头破血流,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可若是有人肆意轻薄、嬉皮笑脸,她反倒方寸大乱,无措难安。
    果不其然,白凰缓缓鬆开了紧握刀柄的手,只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依旧凝著腊月寒冰般的寒意。
    “世子,白莲教有森严禁令。”
    “我清楚。”李长安淡淡轻笑,“禁止门下弟子动情相恋。可你是白莲教圣母,禁令由你祖师爷定下,而今仙人已逝,规矩本就由你说了算。你若一纸令下废除禁令,普天之下,谁敢置喙?”
    寥寥数语,堵得白凰哑口无言。
    她沉沉吸了一口气,侧首望向月心,眼底直白透著一丝詰问——这些年,你便是一直陪在这般无赖身侧?
    月心垂眸低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佯装充耳不闻。
    “师姐。”白凰的声调悄然发紧,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月心抬眸,目光落至师妹脸上。
    清冷月色下,两张绝世容顏两两相对,气质却判若云泥。
    白凰锋芒凛冽,如寒刃霜花,生人难近;月心温润平和,歷经世事沧桑,眼底只剩通透淡漠。
    “师妹,好久不见。”月心声线轻柔,轻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散。
    一瞬之间,白凰眼尾骤然泛红。
    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头,翻涌不息。
    她想问师姐为何迟迟不归,想问自己苦苦寻觅的这些年她身在何方,想问她为何从未寄来半纸书信。
    更想问,师父弥留之际,口中反覆念著的名字,师姐是否知晓。
    可所有詰问,最终尽数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酸涩。
    李长安静静望著姐妹二人无言相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玩味弧度。
    他直起身,轻轻掸去衣袍褶皱,迈步走向殿门。
    “你们姐妹敘旧,我先行离开。”
    “世子。”
    白凰骤然开口,出声將他拦下。
    李长安脚步顿住,未曾回头。
    “琉璃何时归来?”
    “等你想清楚,要不要同我生孩子的那一日,我便放她回来。”
    白凰五指骤然收紧,拳头攥得死死的。
    身后传来少年清浅的笑声,木门轻推,夜风涌入,李长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小凉內,只余下清冷月光,与静默相对的姐妹二人。
    白凰反覆深呼吸数次,才將胸腔中翻涌的羞恼怒火强行压下。
    她再度看向月心,眼尾的緋红尚未褪去,语气却已然平復如初。
    “师姐,他平日里,向来如此放肆?”
    月心轻轻頷首。
    白凰沉默良久,最终从齿缝间冷冷挤出二字:“欠揍。”
    闻言,月心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十二年来,她第一次展露笑顏。
    子时,燕北王府,后花园凉亭。
    李长安並未折返臥房,孤身静坐亭中。石桌上置著一壶烈酒,酒液微凉,已然饮去大半。
    今夜月色极亮,清辉遍洒池塘,能清晰看见锦鲤周身流转的鳞光,亦能看清假山之巔夜鸟蓬鬆的深色羽翎。
    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微弱却无法隱匿。李长安未曾回头,早已辨出来人身份。
    “圣母走了?”他淡然发问。
    月心落座於他对面,素手取过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浊酒。“走了。她说,会好好思量一番。”
    “思量什么?思量要不要嫁我?”
    月心斜睨他一眼,並未接下这句轻佻的话。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呛得她低低咳了两声,隨意抬手用手背拭去唇角酒渍。
    目光落向池中游曳的锦鲤,水面波光粼粼,她长久静默无言。
    “李长安。”
    “我在。”
    “你可知,我师妹常年佩戴面纱,缘由是什么?”
    “不知。”
    月心缓缓转头,望向身侧少年。朦朧月色落进她眼底,糅杂著绵长的回忆、淡淡的怜惜,还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漠然,仿佛在诉说一段无关己身的陈旧往事。
    “只因她这张脸,与生母一模一样。”
    “白凰之母名唤白胭脂,本是风尘青楼女子,被我师父救下,带入白莲教。师父收她为关门弟子,赐名授业。白胭脂天赋异稟,十八岁衝破第八境修为,二十岁便身居左护法高位。彼时教中人人篤定,下一任圣母之位,非她莫属。”
    她再度斟酒,杯中酒液映著月光,碎成点点银霜,宛如揉碎的一轮明月。
    “后来,她动了情。爱上一名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修,陈氏男子。那人待她温柔体贴,万般宠溺,让她错以为,此生终得良人。”
    “她罔顾教中禁令,私自与其相守。事发之后,教中长老执意要废去她一身修为,將她逐出门墙。是我师父,跪在大殿三日三夜,不吃不喝,才勉强保下她的性命。”
    月心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沿,动作缓慢而落寞。
    “可那男子薄情寡义。得知白胭脂白莲教的身份,连夜遁逃,不辞而別,未留只言片语。白胭脂偏执寻他三年,踏遍山河南北,最终在江南一座小镇寻得那人踪跡。彼时,他早已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他看见千里寻来的白胭脂,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满是嫌恶与惶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切莫过来害我。”
    池水骤然响动,一尾锦鲤破水而出,溅起细碎水花,涟漪层层荡漾,碾碎水面月影。
    亭中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簌簌。
    月心的声线轻若云烟,裹挟著岁月沉淀的悲凉:“白胭脂黯然返回白莲教,跪在师父殿前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第四日破晓,师父前去探望,只见她割腕自尽,鲜血浸染青石地面,面色惨白如纸,再无生息。”
    “师父抱著她的遗体,慟哭一日一夜。为掩去她那张酷似情伤的容顏,连夜为她覆上面纱,立下规矩。白莲教歷代圣母,皆需佩戴面纱。不为遮丑,只为,遮情。”
    话音落,晚风掠过池塘,携著水草湿润的清冽气息,拂动月心耳畔散落的髮丝。
    “所以,白凰戴纱,並非容貌避讳,而是心生畏惧。”李长安缓缓开口,一语道破本质。
    “她怕什么?”
    “怕重蹈生母覆辙,怕一往情深,最终爱上不该爱的人,落得满身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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