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剑即是心!

    白玄策拔出剑,剑身三尺六寸,宽一指半,通体银白,没有一丝杂色。
    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蜿蜒的小河。
    这是他自己炼的剑,剑胚是凉州城外的一块铁矿石。
    他亲手挖的、亲手炼的、亲手打的、亲手磨的。
    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八年,比他老婆还亲——虽然他没有老婆。
    六珠菩萨没有拔剑,因为她不用剑。
    她用的是一条拂尘,尘尾是白色的马尾,尘柄是黄杨木的。
    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白玄策知道!
    那柄拂尘在她手里,比天下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请。”白玄策说。
    六珠菩萨没有说话,拂尘轻轻一甩。
    白玄策没有看到拂尘的轨跡,甚至没有感觉到真气波动。
    他只看到眼前的雨幕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雨水从中间劈开。
    然后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就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后仰,剑尖点地,整个人向后滑出去三丈远。
    那股力量擦著他的鼻尖掠过,身后的那棵松树。
    就是上次被叶无尘打断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棵。
    齐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砍断的。
    白玄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这就是第十一境的力量。
    不是比第十境强一倍,强十倍,而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如果说第十境是在地上走,那第十一境就是在天上飞。
    地上的人走得再快,也追不上天上飞的鸟。
    他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六珠菩萨衝去。
    剑光如匹练,在雨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雨水被剑锋切开,向两边飞溅,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不留任何余地。
    六珠菩萨没有躲,她伸出左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白玄策的剑停在了离她咽喉三尺远的地方,纹丝不动。
    那两根手指白如葱根,细如青葱,看起来一折就会断。
    但白玄策感觉自己的剑不是被两根手指夹住的,而是被一座山压住的。
    他咬紧牙关,將真气催动到极致,剑身嗡嗡作响。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飞不出去。
    “你的剑,有力量,没有心。”六珠菩萨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和剑鸣中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
    “你知道怎么杀人,知道怎么破招,知道怎么以弱胜强,但你知道吗,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杀人,是证道。”
    白玄策的瞳孔微微收缩。“证道?”
    “证你自己的道。”六珠菩萨鬆开手指,白玄策收力不及,往前冲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为什么练剑?是为了变强?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白玄策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对了,他练剑,一开始是为了生存。
    一个马夫,不练剑能干什么?
    一辈子餵马、刷马、清理马厩,死在马棚里,被人抬出去埋在乱葬岗,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变强了,是为了出人头地,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再后来,是为了报答燕北王的知遇之恩,帮王府做事。
    但这些都是理由,不是道。
    “我不知道。”他说。
    六珠菩萨看著他,雨水中,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没有变。
    但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惜,又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那就去找。”她说,“找到了,你就突破了。”
    白玄策沉默了很久,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还在嗡嗡作响,像是有生命一样。
    “请菩萨指点。”
    六珠菩萨没有回答,拂尘轻轻一甩,白玄策整个人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拂尘打在他身上的,是一道气墙。
    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像一面透明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盒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他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没有放弃,剑在手中,人在剑中。
    他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剑上,不去想身体的疼痛。
    不去想呼吸的困难,不去想会不会死。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那把剑——不是手中的这把。
    是他从小就梦到的那把,那把没有形状、没有顏色、只有一道光的剑。
    那道光是亮的,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想哭。
    二十八年前他在凉州城的马场里看到过它。
    二十八年后,在白云寺后山的雨幕中,他又看到了它。
    它还是那么亮。
    白玄策的剑动了,不是他动的,是剑自己动的。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像是龙吟,像是凤鸣,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啼哭。
    银白色的剑光在雨中绽放,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只用了一瞬间。
    六珠菩萨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好。”
    拂尘再甩。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第十一境的力量全力爆发。
    白玄策感觉天塌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天塌了。
    头顶的雨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露出灰濛濛的天空。
    然后那股力量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身上。
    他跪了下来,不是他想跪,是那股力量压得他不得不跪。
    膝盖砸在碎石和泥水中,疼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没有鬆开剑,剑还握在手里,剑身还在鸣叫,那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像是知道主人遇到了危险,在拼命呼救。
    六珠菩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雨水中,她的僧袍依然乾燥如初,没有一滴水珠。“你的剑在哭。”
    白玄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剑。
    剑身上有水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指尖触到剑身的那一刻。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像是有人在握他的手。
    他想起老道士说的话——“你的剑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心里。”
    他想起李雄霸借给他的那本剑谱——那本剑谱的第一页写著四个字:“剑即是心。”
    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八年来的每一个清晨——在马场里、在荒野中、在王府的演武场上。
    一遍一遍地练剑,一遍一遍地跟剑说话。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剑在哭,是他在哭。他的剑替他哭了。
    白玄策抬起头,看著六珠菩萨。
    雨水混著泪水从他脸上淌过,他的眼睛很红,但很亮。“菩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练剑,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报恩。”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为了证明,一个马夫,也可以登顶剑道巔峰。”
    六珠菩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哗哗的,像是天漏了一个口子。
    远处,白云寺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悠远。
    “恭喜!”六珠菩萨说。
    白玄策跪在泥水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畅快,有一种终於找到了方向的豁然开朗。
    远处,山道的尽头,李长安撑著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
    他看著那个跪在泥水中的灰袍剑客,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老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传得很远。
    “等你稳固境界,陪我练练。”
    白玄策转过头看著他,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
    “世子想练什么?”
    “剑。”李长安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张脸。
    “我用刀,你用剑,刀剑合璧,天下无敌。”
    白玄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世子说笑了。”
    “没开玩笑。”李长安收起伞,雨水落在他身上,他不在乎。
    “我爹说,你的剑是王府最快的剑。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快。”
    白玄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等属下突破了,一定陪世子练。”
    李长安笑了,重新撑开伞,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白玄策跪在泥水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还在鸣叫,但那声音不再是哭了,是在笑。
    六珠菩萨站在雨中,拂尘垂在身侧,雨水在她周围自动滑开,形成一个小小的乾燥的圆圈。
    她看著白玄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起来吧,地上凉。”
    白玄策撑著剑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破了,浑身是泥,但他站得很直,腰杆笔挺,像他的剑一样。
    他对著六珠菩萨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菩萨指点。”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路是你自己走的,我只是帮你指了个方向。”
    六珠菩萨转身走回了白虎阁,门关上了。
    白玄策站在雨中,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著山路慢慢往下走。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一些,从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每走一步,膝盖都会疼。
    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
    照在白云山上,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白玄策抬起头,眯著眼睛看著那道光。
    “剑即是心。”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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