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海死了,消息是当天早上传遍济南城的。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的,只知道武林盟主的尸体横在凤凰鏢局门口。
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流干了,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刀还在手里,握得很紧,像是到死都没来得及出鞘。
凤凰鏢局的人慌了一整天,梅知朗把自己关在小楼里没出来。
梅家老爷子梅元朗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天,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一口都没喝。
到了傍晚,风向开始变了。
第一个来的是青州牧王崇义。
他坐著官轿,带著二十个衙役,从正门进来。
在大厅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林家的事,本官会查个水落石出。”
梅元朗送他到大门口,脸上掛著笑,心里在滴血。
他知道,王崇义这句话不是说过他听的,是说给济南城所有人听的。
青州牧要查林家的事,就说明林家的事要翻案了。
翻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龙威鏢局是被冤枉的,意味著凤凰鏢局是凶手,意味著他梅家,要完了。
第二个来的是青州將军韩虎臣。
他没有坐轿,是骑马来的,穿著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后跟著五十个亲兵。
他连门都没进,就站在大门口,对梅元朗说了一句:“梅掌柜,从今天起,济南城戒严。你们的鏢车,暂时不要出城了。”
说完拨马就走,马蹄声如雷鸣,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梅元朗站在门口,望著韩虎臣远去的背影,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没倒下去。
戒严,就是不准他们出城。
不准出城,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
第三个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济南城的商户们、鏢局的同行们、江湖上的朋友们,三三两两,陆续来了。
他们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是来撇清关係的。
有的说“我跟凤凰鏢局不熟”,有的说“我早就觉得林家的事不对劲”。
有的说“徐昌海这个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梅元朗听著这些话,脸上的笑容终於撑不住了,他转身走回了大厅,关上了门。
一扇门,关住了一屋子的冷清,关不住满城的流言蜚语。
风雅小院。
林平至站在院子里,面前放著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秦冰萱。
茶已经凉了,她没换。
林平至低著头,手攥著剑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铁青,像一块被烧过之后又突然浇了冷水的铁。
“娘,我不去。”
秦冰萱看著他,没有劝,只是说了一个字。“去。”
“娘,那些人前几天还在踩我们林家,今天就来捧我。他们不是真心支持我,他们是怕。”
林平至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想跟这种人站在一起。”
秦冰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皱了皱眉。
“至儿,你爹这辈子,就是因为太挑了。挑朋友,挑对手,挑是非。结果呢?挑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林平至沉默了。
“这世上,没有谁是真心对你的。真心要时间去验证,但你没有时间了。”
秦冰萱放下茶杯,看著儿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站住那个位置。站住了,你才有资格挑选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站不住,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林平至攥著剑柄的手鬆了松,又攥紧了。“娘,我怕。”
“怕什么?”
“怕站上去之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秦冰萱伸出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她的手很软,软得像棉花。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至儿,你爹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天真,是怕。怕变成自己討厌的人,所以什么都不做。结果呢?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了。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会不会变?”
林平至抬起头,看著母亲。阳光下,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娘这个人,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头比谁都硬。”
他一直以为父亲说的是她的性子,现在他懂了,父亲说的是她的心。
她的心,比她看上去的样子硬多了。
“娘,我明白了。”林平至鬆开剑柄,深吸了一口气,“我去。”
秦冰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去吧,別让人等太久。”
林平至转过身,走出了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青色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秦冰萱坐在院子里,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苦味已经淡了。
只剩下一点点涩,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放下茶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是林震南的妻子,是林平至的母亲,是济南城第一美人。
她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嫁给林震南,是她自己的选择;留在济南城,是她自己的选择。
去求李长安,是她自己的选择。
每一个选择,她都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得不做的选择。
林平至到驛馆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青州牧王崇义、青州將军韩虎臣、济南城的商户代表、鏢局同行的代表。
江湖门派的代表,黑压压一片,把驛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他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那些笑容很標准,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恰到好处地表达著善意和恭敬。
林平至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驛馆。
院子里,李长安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茶是龙井,明前的,是王崇义刚送来的。
他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
看到林平至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林平至没有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很直。“世子,外面那些人想让我做青州武林盟主。”
“我知道。”
“我该不该接?”
李长安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来问我?”
林平至沉默了,他確实有答案了,来之前就有了。
他之所以还来问,是想听一个人亲口告诉他——你没有错。
他不知道这个人应该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师父,也许是眼前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年轻人。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师父远在千里之外,眼前这个人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世子,我接了之后,就是您的人了。”
李长安笑了。“你不是我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人。我只是帮你开了扇门,路要你自己走。”
林平至抱拳,深深一揖。“多谢世子。”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林平至站在驛馆门口,面对济济南城的父老乡亲,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承蒙诸位厚爱,林某不才,愿为青州武林出一份力。盟主之位,林某愧不敢当。但既然诸位信任,林某便勉为其难。从今天起,青州武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人群沸腾了。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那些前几天还在踩林家的人们,此刻笑得比谁都真诚,喊得比谁都大声。
林平至站在那里,看著这些人,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平至,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好话。因为说好话不需要成本。”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三天,梅家被灭了。
第一个出手的是青州牧王崇义。
他以“勾结匪类、残害百姓”的罪名,查封了凤凰鏢局所有的產业,冻结了梅家所有的帐户。
官兵们进进出出,搬走了帐本、银两、兵器,贴上了封条。
梅元朗站在大厅里,看著那些官兵,脸色灰白像死人。
他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没有用。
他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权力下。
一刀一刀,不见血,但比见血更疼。
第二个出手的是青州將军韩虎臣。
他以“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罪名,抓了凤凰鏢局三百多个鏢师,关进了大牢。
那些鏢师们哭爹喊娘,有的喊冤,有的求饶,有的骂娘,但没有人来救他们。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时候,谁救了他们,谁就是下一个。
第三个出手的是那些江湖人。
他们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没有合法的理由,但他们的手段比官府更狠。
梅家的宅子被烧了,梅家的店铺被砸了,梅家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梅知朗不知去向,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燕北王世子的人抓走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梅家倒了。
林家起来了。
这就够了。
当天傍晚,三份礼单送到了风雅小院。
第一份是青州牧王崇义的,礼单上写著:济南城东大街商铺十二间,城南宅院三座,城北田庄两处。
第二份是青州將军韩虎臣的,礼单上写著:龙威鏢局原址地契一张,白银五万两,战马五十匹。
第三份是那些江湖人凑的,礼单上写著:青州境內鏢路三十条,车马行八家,码头四处。
秦冰萱看著这三份礼单,沉默了很久。
她把礼单叠好,收进袖子里,对林平至说了一句。“收下。”
“娘——”
“收下。”秦冰萱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钱,是態度。他们送的不是礼,是投名状。你收了,就是自己人。不收,就是外人。外人,他们就要防著你。防著防著,就会变成下一个梅家。”
林平至没有说话,把礼单收下了。
驛馆,李长安坐在院子里喝茶。
赵铁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份密报。“世子,梅知朗跑了。”
“往哪跑了?”
“北边。应该是去京城,投靠那位江相爷了。”
李长安放下茶杯。“让他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到了京城,正好帮我们指路。”
赵铁山收起密报。“世子,林平至那边已经收了礼单。”
李长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明前的,微苦,回甘。
夜深了,风雅小院的灯还亮著。
林平至坐在书房里,面前放著一盏烛台,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手里握著那块玉佩——林家先祖从高人手里贏来的那块,里面封印著第十一境的剑气。
他没有把这块玉佩给李长安,因为李长安没有要。
李长安说,这块玉佩是你林家先祖留给你的,你留著吧,也许以后用得著。
林平至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冰凉的玉石贴著皮肤,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父亲,想起师父,想起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燕北王世子。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想的,是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做的这些,到底是对还是错?
没有人能回答他陈,烛火跳了两跳,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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