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焉待到时光破碎

    “天上人间”角斗场后台调酒区。
    林焉在用毛巾擦拭最后一个酒杯。
    指腹因长时间浸泡在清洁液里有些微微发皱。
    林焉抬头看了看。
    墙上的时钟跳至凌晨两点十七分。
    又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他脱下调酒师马甲,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棉质衬衫。
    工资確实不错。
    每周1200个联邦幣,足够他在內城边缘租一间30平米的胶囊公寓,还能每月存下些钱,寄给外城的父母。
    但真正支撑他在这里日復一日调酒、赔笑、忍受骚扰的,不是联邦幣。
    而是那个存在通讯录置顶名字里的女孩。
    姜与棠。
    想到这个名字,林焉疲惫的脸上就会浮起一丝温度。
    他们是7號城外城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三年前,姜与棠凭藉出色成绩考上了內城的一所师范私立学院。
    而林焉凭藉自己的努力与天赋,应聘进了內城的“天上人间”角斗场当调酒师。
    本来林焉打算等姜与棠毕业,他就向她求婚。
    然后存够首付,就在內城东区租个小套间,结婚。
    林焉不止一次幻想过。
    虽然他们是青梅竹马,但姜与棠似乎只是把他当作普通朋友,甚至他连手都还没牵过......
    “与棠是一个传统女孩,她对学校里那些身份高贵的追求者不也是很冷漠吗。”
    林焉向来这样安慰自己。
    不过。
    林焉相信,凭藉自己的真心和父母之间互相认识的优势,他最终一定能打动她!
    “哎,你听说了吗?”
    隔壁储物间传来的交谈声打断了林焉的思绪。
    是角斗场两个负责器械维护的工人,正边收拾工具边閒聊。
    “今天有一个叫『祖国人』的选手,把火王给碾压了!b级对战,火王连三分钟都没撑住。”
    “呵……这谁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个秘密......”
    另一道声音压低了些,“今天西侧走廊那边,据说是出什么事了,安保队紧急清场,拖走好几大袋东西,血都渗到地板缝里了。”
    林焉擦杯子的手顿住了。
    今天……姜与棠说过要来找他的。
    早上通讯时她语气轻快:
    “林焉,今天学院下午没课,我去找你啊,我早就听同学们说角斗场里很好玩了,我想去看看。”
    而他当时正忙著准备晚上角斗赛的特调酒单,只匆匆回了句:
    “好,你来吧檯找我。”
    后来呢?
    后来d-级场次爆冷,押注的客人疯了似的点酒。
    主管又临时要求研发一款契合“祖国人”形象的烈酒……
    他忙得连喝水的间隙都没有。
    等到现在……
    林焉从裤袋里掏出老款摺叠式手机,手指发抖地点开置顶联繫人。
    拨號。
    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
    关机?
    坏了!
    林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衝出调酒区,在走廊里茫然四顾。
    角斗场此时已接近清场尾声,零星几个工作人员拖著设备车走过,没人注意这个脸色苍白的调酒师。
    该怎么办?
    报警?找联邦警察?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整个联邦,谁不知道警察系统早就成了四大財团的私有物,只负责维护財阀利益区的治安。
    像他这样的外城出身、在娱乐场所工作的普通人。
    除非涉及命案且证据確凿,否则连立案回执都拿不到。
    更何况姜与棠只是“失联几小时”,警察只会敷衍地登记一下,然后让他回家等消息。
    回家告诉她父母?
    与林焉的父母还在外城不一样。
    姜与棠一家都搬进了內城,租住在拥挤的廉租公寓区。
    她父亲在物流中心做分拣员,母亲接了零散的家政活。
    现在凌晨两点多,贸然上门只会让两个老人惊慌失措。
    而且万一……万一姜与棠真的遇到危险。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汗水浸湿了林焉的后背。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强迫自己深呼吸。
    还有办法。
    角斗场每个公共区域都有监控。
    这是李氏集团为確保“中立安全区”声誉设下的安防系统。
    作为在这里工作三年的老员工,林焉认识安保监控室值班的老赵。
    只能试试了。
    监控室位於角斗场地下二层,需要双重权限认证才能进入。
    林焉用个人工作牌刷开第一道门禁,对內部通讯器哑声说:“赵叔,我是调酒区的林焉,有急事……想查一下今天下午的公共区监控。”
    短暂的沉默后,门禁灯转绿。
    老赵穿著安保制服,花白头髮梳得整齐,见到林焉时皱了皱眉:“小林?这个时间……出什么事了?”
    “我......我女朋友今天说来找我,但现在联繫不上。”
    林焉儘量让声音平稳。
    “我怕她在角斗场里遇到麻烦,想看看她是不是来过。”
    老赵打量了他几秒,嘆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只能看公共区域的,包厢和后台禁区不行,而且不能拷贝,只能在这里看。”
    “谢谢赵叔,谢谢……”
    监控室內,三面弧形屏幕上分割著数百个实时画面,从角斗台到洗手间通道,从赌注大厅到vip入口。
    林焉坐到操作台前,老赵调出下午三点至六点的歷史录像,锁定了主入口、中央大厅和通往调酒区的几条走廊。
    时间轴快速滚动。
    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姜与棠出现在主入口安检处。
    神色焦急。
    她脚步快速地走进大厅。
    林焉的心揪紧了。
    画面里,姜与棠站在熙攘的大厅中央,左右张望。
    但就在这时。
    她突然顿住,视线投向大厅东南角。
    那里是高档休息区,平时人不多。
    镜头拉近。
    角落坐著个年轻男人。
    然后姜与棠动了。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脚步急促,脸上表情从茫然转为一种……林焉找不到准確词汇形容的明亮。
    年轻男人察觉到动静,转过头。
    正面镜头捕捉到了他的脸。
    確实俊俏,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和周身气质。
    即使透过监控画面,林焉也能感觉到某种违和。
    那男人在笑,笑容温和,可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平静,如同深潭一般。
    然而这细微的异常被整体温暖的气质掩盖了。
    他又像温暖的阳光一样,让人想靠近取暖。
    接下来发生的画面,让林焉的呼吸骤然停滯。
    年轻男人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直接牵住了姜与棠的手。
    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法。
    姜与棠没有挣脱,反而像是鬆了口气。
    任由对方拉著,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向大厅西侧的一条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角斗场相对偏僻的区域。
    那片区域是私人包间......
    林焉的手指抠进操作台边缘,指甲泛白。
    老赵在一旁沉默地点了根烟,烟雾在屏幕蓝光里繚绕。
    时间轴继续推进。
    两人进入通道后的区域监控较少,只有出入口几个镜头。
    他们消失在通往西侧走廊的转角,画面静止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钝刀割在林焉的心臟上。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昏暗的走廊,挣扎,哭泣,威胁,还有那些工人说的“血渗到地板缝里”……
    然后,姜与棠再次出现了。
    从同一个通道口走出来,一个人。
    她脚步虚浮,踉踉蹌蹌,需要扶著墙壁才能站稳。
    原本整齐的马尾散了,几缕头髮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林焉按下暂停键。
    监控画面定格在姜与棠抬眼的瞬间
    只要是个男人,都会猜到发生了什么。
    林焉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喉咙涌上酸水。
    他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老赵拍了拍他的背,递过来一杯水,被他推开。
    “她……她还活著。”
    林焉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事实。
    至少监控里的姜与棠没有明显外伤,能自己走路。
    比起那些被拖进裹尸袋的失踪者,这已经算是……幸运?
    这念头让他更加噁心。
    就在此时,林焉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机械地掏出摺叠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那个海棠花图案的头像——姜与棠。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通讯器。
    林焉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將听筒贴近耳朵。
    “餵?”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清脆,但此刻裹著一层沙哑,像是哭过很久,“林焉?我刚才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你有什么事情吗?”
    背景很安静,隱约能听到內城廉租公寓特有的管道滴水声。
    她在家。
    林焉闭上眼,又睁开,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今天来找我了吗?我在吧檯等了好久,没看见你。”
    短暂的沉默。
    太短暂了,几乎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停顿。
    “啊……啊,我路上遇到点事。”姜与棠的语速比平时快,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就,就先回家了,忘了告诉你。对不起啊林焉,让你白等了。”
    路上遇到点事。
    忘了告诉你。
    对不起。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进林焉的耳膜。
    他太了解姜与棠了,她说谎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会重复语气词,会迴避细节。
    而此刻电话里的她,完美符合所有这些特徵。
    “哦,这样。”林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事,你安全到家就好。那……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別工作太晚……”
    姜与棠的声音越来越小。
    通讯切断。
    林焉保持著接听姿势,站在原地十几秒,然后手机从他指间滑落,砸在监控室的地板上,屏幕应声碎裂,裂纹从海棠花头像上蔓延开来。
    那些曾经畅想过无数次的未来画面,此刻在脑海中逐一浮现,又逐一碎裂。
    老赵捡起手机,放在操作台上,嘆了口气:“小林,有些事……看开点。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林焉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重新看向监控屏幕。
    林焉默默调回那个年轻男人牵著姜与棠手的画面,放大面部。
    高清镜头下,男人的五官清晰无比,眉眼间距,鼻樑弧度,嘴角上扬的微妙角度。
    林焉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里的陈烬。
    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焉忽略了那些蹊蹺的细节。
    此刻他眼里只有两件事:一是这个男人的脸,二是姜与棠从通道里走出来时苍白失神的模样。
    林焉的眼睛渐渐充血泛。
    他俯身,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屏幕。
    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默诵什么咒语。
    他在將屏幕上这张脸刻进大脑。
    “我记住你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轮摩擦金属,“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老赵看著这个平时温和谦逊的年轻人此刻扭曲的神情,摇了摇头,转身去倒第二杯咖啡。
    监控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以及林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小林啊,那个男人的身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们普通人......唉......”
    老赵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焉听了这句话,没有回答,只是拳头握的更紧了些。
    窗外,钢铁森林依旧在运转。
    浮空车川流不息,全息gg牌闪烁跳跃,宣扬著最新款的义体植入或基因优化剂。
    在这座由財阀、异能者和科技统治的城市里。
    一个普通调酒师的崩溃与决意,渺小得像尘埃落入深井,连回声都传不出来。
    但有时候,恰恰是尘埃里藏著的火星,能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点燃焚毁一切的大火。
    林焉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陈烬,转身离开监控室。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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