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林北坐在大殿里,顾景琛面前多了一块玉牌。乳白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那是母亲的大部分代码,他手里拿了十九年。
“你確定?”顾景琛问。
“確定。”
“把手给我。”
林北伸出右手。顾景琛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了玉牌。
光炸开了。
金色的光从玉牌中涌出,沿著顾景琛的手臂,涌入林北的手腕。他体內的某一部分——那段从他出生起就长在他代码里的、一直在保护他的、母亲留给他的代码——正在被剥离。
那是母亲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保护。从他在胚胎里的那一刻起,那段代码就在运行,十九年来从未停止。它帮他扛过辐射,帮他挡过致命伤,帮他在废土上多活了一天又一天。他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
现在它要走了。
顾景琛的手在发抖。他在同时操控两段代码的剥离与融合——从林北体內取出,写入玉牌,再与玉牌中已有的代码合併。每一步都必须精確到字符。
林北咬紧了牙关。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没有出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拆解。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被读取、被复製、被转移。母亲的那部分代码在离开。它走得很慢,因为它和他长在一起太久了。十九年。从胚胎到婴儿,从婴儿到少年,从少年到如今。它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他。
金色的光越来越强。林北闭著眼睛也能看见——看见自己的心臟上那个剑形的烙印,看见烙印旁边那层淡淡的、像雾气一样的光。那就是母亲的保护代码。它一直笼罩在他的心臟表面,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它正在消散。
光散尽的时候,疼痛停了。
林北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体內已经没有母亲的那部分代码了。它走了。那层保护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空洞。以前那里有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你闭著眼睛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现在那个东西不在了。
他失去了那层保护。从今以后,没有人再替他挡了。
“走。”顾景琛站起来,手里握著玉牌。玉牌亮了,亮到透明,亮到能看见內部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的、正在整合的纹路。两段分离了十九年的代码,重新变成了一段。
母亲完整了。
林北撑著地面站起来,跟上去。他们穿过大殿,走进那条通往石室的黑暗通道。石室的方向有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了。
顾景琛推开门。
石壁上的纹路全部亮了。石棺的棺盖被里面的光照成了刺目的白。顾景琛把玉牌放在棺盖上。玉牌接触棺盖的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收了,全部收进了石棺里,收进了她的身体里。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林北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
她睁眼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她看到了顾景琛,看到了石室,然后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北。
她认出了他。——她从来没见过他长大的样子。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林北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石棺前,低下头,看著棺盖下面的她。
他的眼眶红了。
那段代码已经不在了。是他自己。是在废土上一个人活了十九年的那个林北,是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从来没有叫过“妈”的那个林北。他自己想走过来。他自己想看她。
她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北读到了。
她说的是:“你来了。”
林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他从来没见过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从来没有在废土上的任何一个夜晚梦到过她。但他站在这里,看著她,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他的手贴上了棺盖。她把手抬起来,贴在棺盖內侧,正对著他的掌心。中间隔著一层透明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顾景琛站在石室门口,背靠著石壁,没有说话。
太虚宗的太阳升起来了。光照不进石室,但照进了大殿,照在沈渊的石像上。
(本章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