悽厉又委屈的哭喊声炸开在狭小的西院厢房里,撞得四面墙壁嗡嗡作响……
朱樉僵在门前,眼底写满了彻彻底底的懵怔。
朱元璋根本懒得看身侧呆立的朱樉,大步径直跨入屋內。
朱雄英紧隨其后快步跟上,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眼底也瞬间涌上一抹浓重的心疼。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刺目。
靖江王朱守谦四肢死死捆缚,整个人直挺挺被绑在床榻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床榻不远处,就摆著一个骯脏不堪的屎桶、一只浑浊的尿桶,桶口还敞著……
堂堂大明宗室藩王,龙子龙孙,竟被如此苛待,囚於这般脏乱之地!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两只污秽木桶,再落在朱守谦狼狈惨白的脸上,看著他唇瓣带血、泪眼婆娑的悽惨模样,满是心疼。
隨后,朱元璋回头,目光沉沉冷冷地剜了一眼身后垂首佇立的朱樉,没有半句斥责,只凭著这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的怒骂更让朱樉胆寒。
隨即朱元璋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床边,伸出布满风霜、执掌大明万里山河的手掌,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凑上前,亲自去解捆在朱守谦身上的布绳。
“乖,铁柱,爷爷来了,不怕了。”
他嗓音放得极轻,带著极致的疼惜,全然没有了震慑朝堂、威压藩王的帝王凛冽,只剩寻常老人疼惜孙儿的温柔……
床上的朱守谦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往下滚落,湿透了半边衣襟。
“皇爷爷!您可算来了!孙儿真的快撑不住了!”
“孙儿从小到大,身在皇宫长於皇城,何曾受过这般地狱苦楚!”
他脖颈用力抻著,脑袋拼命晃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受尽百般折辱的模样,哭喊得声嘶力竭,嗓音都带上了浓重的沙哑哽咽……
“二叔把孙儿关在这里,日日锁著、夜夜捆著!”
“底下的下人更是狗仗人势,日日不给饱饭、滴水不供……”
“稍有动静便是厉声呵斥,动輒还要动手打骂!”
“再关下去,孙儿今日明日,定然就要活活死在这秦王府的囚牢里了!”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悽惨,若是不明真相之人听了,定然会以为他这几日在秦王府受尽酷刑、九死一生……
一旁站著的朱雄英看著他泪流满面、悽惨无助的模样,心中亦是酸涩心疼……
朱元璋指尖不停拆解著紧实的绳结,动作极缓,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了自己的孙儿,耳畔听著朱守谦声声泣诉,心口又疼又怒,一遍遍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待会爷爷给你出气……”
就在这时,身后的朱樉终於再也忍不住,满腹的憋屈和愤懣彻底压不住了。
他明明从未苛待过半分!
好吃好喝日日供应,还稍有动静,便要打骂挨揍,这几天他骂自己,把嗓子都骂哑了。
这小子纯属顛倒黑白、睁眼说瞎话!
朱樉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又急又屈,带著满满的无可奈何:“朱守谦!你休得胡言乱语!”
“谁不给你吃不给你喝?”
“谁打骂你了?”
“你在这里装什么悽惨!纯属顛倒黑白!”
“闭嘴!”
冰冷严厉的两个字骤然炸响。
朱元璋解绳的动作未停,头都未曾回一下,这一声怒斥,瞬间將朱樉所有辩驳硬生生堵回喉咙里。
朱樉浑身猛地一颤,他僵在原地,死死低著头,脸颊紧绷,心里委屈得快要炸开,拼命想要挤出两滴泪水博取半分体谅,可无论如何用力,眼底乾涩无比,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百口莫辩,万般憋屈,只能硬生生憋著、受著……
他心中更是疯狂暗骂自己:蠢货!真是蠢货!早知今日落得这般百口莫辩、蒙冤受屈的下场,当初拘著这小子的时候,就不该心软!
早知道就应该把他那张顛倒黑白的嘴,狠狠打烂!
真的欺辱,收拾他一顿,也好过如今被他肆意栽赃、满口抹黑……
片刻后,麻绳尽数松解落地。
束缚尽数褪去的瞬间,朱元璋原本是想著去搀扶,可谁知朱守谦动作更快,也不知他是四肢血脉不畅,还是故意为之,身子一歪,直接从床榻上重重滑落,重重跌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而后,朱守谦手脚並用地挣扎起身,不顾身体发麻,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朱元璋的双腿。
脑袋紧紧贴在朱元璋的衣袍下摆,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悔不当初、惶恐自责的模样,开启了一番声情並茂的长篇哭诉。
“皇爷爷!”
“孙儿知错了!”
“孙儿真的知道错了!”
“孙儿不该胆大妄为,不该不知尊卑,不该跑到秦王府对二叔指指点点、妄议长辈!”
“孙儿不该多管閒事,不该规劝二叔恪守大明律法、安分守己!”
“更不该不懂事,惹二叔动怒,落得如今被囚禁折辱的下场!”
“都是孙儿的错!是孙儿年少轻狂、不知进退,不该以下犯上,不该顶撞皇叔!”
“孙儿往后再也不敢了!”
“只求皇爷爷恕孙儿鲁莽无知之罪!”
字字句句,都是躬身认错、反省己过,姿態放得极低,谦卑又惶恐……
可在场之人,但凡通透者,都能听出其中的暗藏深意。
他看似句句在认错,实则字字都在控诉,自己只因规劝朱樉遵纪守法、只因顶撞犯错的皇叔,便惨遭囚禁虐待、受尽折辱……
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借著认错的由头,把朱樉的蛮横跋扈、肆意欺凌宗亲的罪名,又给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缓缓弯腰,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著朱守谦凌乱的髮髻,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疼惜。
“好孩子,你没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你,错的是另有其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朱樉头颅垂得更低,双肩微微紧绷,心中苦涩、悔恨、愤怒、委屈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却半句都不敢反驳。
而朱守谦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莫大的委屈,又像是彻底放开了情绪,哭声愈发汹涌。
泪水滔滔不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头剧烈耸动,硬生生哭了整整大半个时辰。
就算是朱雄英上前安慰,也是止不住眼泪,不过,在朱雄英安慰的时候,朱守谦对著他眨了眨眼,好像在说,太孙殿下,看我助你把秦王办了……
不过,在朱元璋的视角中,好好一个少年藩王,硬是哭成了一个狼狈不堪、满脸泪痕的泪人,悽惨模样我见犹怜。
朱雄英静静佇立看著这场淋漓尽致的演技大戏,心中早已瞭然一切,却並未多言,只是默默看著……
待朱守谦哭声渐渐稍缓,力气几乎耗尽,整个人虚弱得站不住身形。
朱元璋和朱雄英一左一右,双双伸手,小心翼翼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慢慢挪到一旁的木椅上稳稳坐好。
朱守谦瘫坐在椅上,依旧眼眶通红、泪眼婆娑,一副惊魂未定、受尽委屈的模样。
他微微喘息片刻,整理好情绪,隨即转头,目光怯生生看向一旁脸色铁青、满脸愤慨、隱忍至极的秦王朱樉,话音轻柔温顺,带著十足的晚辈礼数:“二叔。”
“是侄儿不懂事,是侄儿的错。”
“侄儿年纪轻、见识浅,不懂尊卑礼数,之前不该贸然规劝二叔,更不该不知进退,衝撞了二叔,还请二叔莫要再怪罪侄儿。”
这番假意温顺的认错,彻底戳炸了隱忍许久的朱樉。
朱樉胸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怒火和憋屈彻底绷不住,冷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与不甘:“现在知道喊二叔了?”
“当初你闯进我秦王府,一口一个朱老二,喊得那叫一个顺口、如今父皇在这里,你倒是知道尊卑,知道喊二叔了……”
可听完这话的朱守谦,瞬间面露无辜,眼底满是纯粹的委屈,微微蹙起眉头,语气诚恳又无辜:“二叔,您怎么能当著皇爷爷的面说瞎话冤枉侄儿啊?”
“侄儿承认,从前在应天皇宫年少顽劣,不懂规矩,確实隨口喊过二叔一句朱老二。”
“可如今侄儿已然懂事明理,知晓尊卑礼法,又怎会再犯这般糊涂过错,直呼皇叔名讳?”
“爷爷,二叔他在冤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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