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边的风带著水腥气,冷得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陈峰蹲在那棵大柳树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眼睛盯著河面。
月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片银鳞,隨著波浪起伏。
河水漆黑,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大嘴,隨时准备吞噬什么。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凌晨。
小雨没来。
“老地方”——护城河边,大柳树下。这是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夏天在这里捉知了,秋天在这里看落叶,冬天……冬天太冷,不常来。
但每次陈峰从工厂回来晚了,小雨都会在这里等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晃著小腿,眼睛望著来路。
“哥哥回来啦!”她总是跳起来,扑进他怀里。
现在,石头还在,柳树还在,河水还在流淌。但小雨不见了。
陈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从满怀希望,到忐忑不安,再到现在的冰冷绝望。他在这里等了五六个小时,河边的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伤口又开始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也许小雨来过,等不到他,又走了。也许她根本没来过,“老地方”只是隨口一说。也许……她根本就没逃出来。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咬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如果小雨真的找不到……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东躲西藏,像一只活在阴影里的老鼠。他以为自己在为家人报仇,在寻找最后的亲人。但如果连小雨都不在了,他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风吹过柳树枝条,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悽厉而孤独。护城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时间,也带走了希望。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河面上起了薄雾,朦朦朧朧的,像一层纱。
陈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转身离开。
没有眼泪。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像这护城河的水,看著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同一时间,四合院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
前院和中院的灵棚还没拆,三口棺材还停在那里。
哭声已经弱了,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动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剩下的人聚在中院刘光福家里——这是院里现在唯一还能拿主意的地方。
刘光福右臂吊在胸前,脸上还带著伤,但眼睛里的仇恨像火一样烧著。阎解放坐在他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贾张氏缩在角落里,三角眼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坐在一边,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还有其他住户,男女老少加起来百十个人。
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一点动静就嚇得浑身一抖。
“咱们不能这么等著吧?”
一个中年男人打破了沉默,他姓李,是院里为数不多的壮年男人,
“陈峰那小子神出鬼没,谁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再来?再来,咱们还有命吗?”
没人回答。
大家都清楚,如果陈峰再来,他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
昨晚胡同里那五个人,看起来都是亡命徒,不也挡不住了?
他们这些普通人,拿什么拼?
““等?”刘光福站起来,虽然右臂吊著,但那股狠劲让人心惊,
“光福,你別衝动,”阎解放拉住他,“现在咱们人少,硬拼不过。”
“那你说怎么办?”刘光福瞪著他。
阎解放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陈峰像鬼一样,来去无踪,下手又狠。
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斗?
贾张氏突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峰最在乎的是什么?”贾张氏三角眼里闪著算计的光,“是他妹妹,陈小雨。火灾那天,那丫头跑了,但如果……如果咱们放出消息,说陈小雨在咱们手里……”
“你疯了?”一大妈惊呼,“咱们哪有陈小雨?”
“咱们没有,但可以说有啊,”
贾张氏说,“放出消息,说陈小雨被咱们抓住了,关在某个地方。陈峰听到消息,肯定会来救。到时候,咱们设下陷阱,一举拿下他。”
屋里一片寂静。
这个主意……太毒了。
但不得不说,这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陈峰现在像条疯狗,见人就咬,根本抓不住。只有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才能引他出来。
“可是……”三大妈犹豫,“万一陈峰不来呢?或者……他来了,咱们打不过呢?”
“那就多找点人,”贾张氏说,“院里出钱,僱人。雇厉害的,带傢伙的。咱们设好陷阱,等他来,一起上,。”
刘光福眼睛亮了:“对!僱人!院里还有钱吗?”
阎解放想了想:“上次凑的钱,还剩一些。老太太的存摺……虽然取不出来,但可以先借点钱,事成之后再还。”
“借?跟谁借?”二大妈问。
“我认识一个人,”阎解放说,“在街道办工作,能弄到钱。利息高点,但能借到。”
“那就借!”刘光福一拍桌子,“多少钱都行!”
“可是……”一大妈还是担心,“万一失败了……”
刘光福咬牙,“横竖都是一样,不如拼一把!”
屋里的人面面相覷,最后都点了点头。
是啊,横竖都是一样,不如拼一把。
“那就这么定了,”刘光福说,“解放,你去借钱,越多越好。贾大妈,你负责放消息,就说陈小雨在咱们手里,关在……关在城西的什么地方。具体地点,等陷阱设好了再说。”
“好,”贾张氏点头,“我去安排。”
“其他人,”刘光福扫视一圈,“准备傢伙。菜刀,棍棒,铁锹,有什么拿什么。陈峰来了,就打!”
“可是……”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小声说,“陈峰有。”
提到,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陈峰有。他们这些菜刀棍棒,怎么跟拼?
“……”刘光福想了想,“咱们也弄。”
“弄?”阎解放嚇了一跳,“那东西可不好弄。”
“不好弄也得弄,”刘光福说,“解放,你借钱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黑市上有没有卖的。贵点也行,只要能弄到。”
阎解放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了,”刘光福说,“都去准备吧。这几天,大家住在一起,別单独行动。晚上轮流守夜,別让陈峰钻了空子。”
眾人陆续散去,各自准备。刘光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眼睛里燃烧著仇恨的火焰。
陈峰,你等著。
陈峰迴到小洋楼时,天已经大亮。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右肩的伤又裂开了,背上的刀伤也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那种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一块的疼。
小雨没来。她可能真的不在了。
但他还不能放弃。
也许小雨去了別的地方,也许她还在某个角落活著,等著他去找。
他必须继续找。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解决那些仇人。
特別是刘光福和阎解放,这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小雨的存在,还想用她做诱饵。
陈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计划。
也许……他可以假扮成刀疤脸的人,去四合院接头,把刘光福他们引出来。
但这个主意风险很大。万一被识破,就可能被围住。而且,他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真打起来,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陈峰想起了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心最毒,主意最多。
昨晚在胡同里,刘光福和阎解放说要找小雨,用小雨引他出来。
这个主意,八成是贾张氏出的。
如果能断了他们的智囊,剩下的刘光福和阎解放就容易对付了。
但贾张氏住在后院,平时很少出门。
陈峰想了想,有了主意——放火。
贾张氏的屋子是木结构的,容易著火。半夜放火,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火灾能製造混乱。
对,就这么办。
陈峰开始准备。他需要火种——火柴或者打火机。还需要易燃物——煤油或者酒精。
他在小洋楼里找了一圈,找到一桶煤油,是以前点煤油灯剩下的。又找到一盒火柴。够了。
他计划今晚行动。
半夜两点,人都睡熟了,去后院放火,先烧贾张氏的屋子。
然后趁乱,去中院刘光福和阎解放。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休息,养足精神。
夜,渐渐深了。
深夜两点,四合院。
院里还亮著几盏灯,是守夜的人点的。但守夜的人也困了,靠在墙边打盹。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又担惊受怕一整天,谁都撑不住。
陈峰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墙。他对这里太熟了,闭著眼睛都能走。月光很暗,云层很厚,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贾张氏的屋子在后院最靠里,窗户黑著,里面没动静。陈峰悄悄走到窗下,听了听——有轻微的鼾声,睡得很熟。
他从怀里掏出煤油桶,打开盖子,把煤油泼在墙上和窗欞上。煤油味很重,但在夜风中很快散开。然后他划著名火柴,扔在泼了煤油的地方。
“轰——”
火苗窜起来,瞬间点燃了木头窗欞。火势很快蔓延,舔上了屋顶的茅草。
陈峰退到暗处,静静看著。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个后院。屋里传来贾张氏惊恐的叫声:“著火了!救命啊!”
守夜的人被惊醒了,大喊:“后院著火了!快救火!”
院里乱了起来。人们从屋里衝出来,有的提著水桶,有的拿著脸盆,乱鬨鬨地往后院跑。
陈峰趁机翻墙进了中院。中院现在没人,都去救火了。他快步走到刘光福家门前,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著,但能听到里屋有轻微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陈峰躲在暗处,看著贾张氏的屋子在火焰中坍塌。
他转身想离开,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峰!”
陈峰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月光下,手里拿著一把铁锹,
是院里那个姓李的男人。他刚才去救火,回来拿东西,正好撞见陈峰。
但刚才那一声喊,已经惊动了其他人。有人朝这边看过来,看到了陈峰。
“陈峰在这儿!”有人大喊。
瞬间,所有人都看向这边。火光照亮了陈峰的脸,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人们拿著傢伙衝过来。陈峰转身就跑,翻墙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叫喊声。
他跑得很快,像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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