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已经吃完了饭,他放下碗筷,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平静如水。
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军装和便衣增多——警方加大了排查力度,压力果然传导到了基层。
十万悬赏找一个“北仔”——那个“鹤爷”果然不肯罢休,而且悬赏金额如此巨大,足以让无数底层混混和想发財的人变成嗅探犬。
他们描述的特徵很模糊,“北仔”。这个称呼在港岛太普遍了,每天从北方来的偷渡客、投亲者、务工人员不知凡几。
仅凭这一点,想找到特定目標,如同大海捞针。
但……如果结合其他特徵呢?
比如,身手特別好?
比如,可能身上带伤?
比如,独来独往,带著一个半大孩子?
陈峰的眼角余光扫过张师傅和两个学徒。
他们此刻的注意力已经被张师傅呵斥后转移到了饭菜上,没有人特別关注他。
暂时安全。
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十万港幣的诱惑太大了。
一旦有任何人將“修机器技术很好的北仔”和“带著个男孩的北方人”这样的信息,与悬赏联繫起来,哪怕只是隨口一说,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更加谨慎。
下午的工作,陈峰依旧沉稳高效。
他修好了那个漏油的汽油桶焊补件,又帮张师傅校正了那台台钻的主轴精度。
期间,他偶尔会问一些关於本地工具型號、配件购买渠道的问题,表现得就像一个虚心学习、努力適应新环境的普通技工。
张师傅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好,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可以跟他建立更长期的合作关係。
收工时,张师傅爽快地数出八元港幣递给陈峰:“陈先生,今天辛苦了。你的手艺真是没得挑。明天还过不过来?”
陈峰接过钱,点点头:“过来。谢谢张师傅。”
“好!明天早上九点,照旧。”张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慢走,路上小心。”
“张师傅再见。”
离开修理铺,陈峰没有立刻回家。
他像往常一样,在附近街道上多绕了几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才走向福荣街。
夕阳將深水埗老旧的楼宇染成一片昏黄。
街道上人流如织,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但陈峰锐利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街角多了两个看似閒逛、实则目光不断扫视路人的便衣男子。
对麵茶餐厅门口,一个军装巡警正在检查一个挑著担子的小贩的证件,態度比平时严厉。
甚至,他在路过一个报摊时,瞥见摊主正和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矮壮男人低声交谈,那男人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手势,目光在路过的人脸上逡巡。
十万悬赏,已经开始发酵。
暗处的眼睛,正在增多。
陈峰加快脚步,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他需要儘快回家,確认小雨的安全,然后……重新评估形势。
十万港幣,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
但对他而言,这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更清晰地了解对手(鹤爷)的动向、甚至可能利用这潭浑水做点什么的机会。
前提是,他必须足够小心,足够隱蔽。
绝不能让自己和小雨,成为那十万悬赏下的猎物。
他摸了摸怀里那八元汗津津的工钱,又摸了摸腰间冰冷坚硬的枪柄。
生存的博弈,从踏入港岛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而现在,赌注似乎又被无形中抬高了一截。
夜色渐浓,深水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陈峰的身影,很快融入这片繁华与混乱交织的都市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有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预示著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或许並不平静。
深水埗的暮色比別处来得更早一些,狭窄的街巷和高低错落的楼宇早早切割了天光,只留下被霓虹和万家灯火染成曖昧橙红的天空。
陈峰没有直接回福荣街132號。
他在鸭寮街的街市多停留了一阵。
傍晚时分,正是小贩们清货减价的时候,喧囂嘈杂中瀰漫著一种烟火气的热闹。
他混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两侧摊位。
首先补充食物。
除了日常的米麵粮油和蔬菜,他特意多买了一些耐储存的东西:几斤晒乾的虾米和瑶柱,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肠,两罐午餐肉罐头,还有几包硬邦邦的压缩饼乾——虽然味道远不如系统空间里的军用压缩饼乾,但胜在常见,不惹眼。
这些高热量、易保存的食物,被他分装在几个不起眼的布袋里。
然后,他走进一家卖成衣的摊档。
档口掛满了各种廉价的衬衫、裤子、连衣裙,布料粗糙,但顏色花样繁多。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妇女,正用潮汕话大声招呼客人。
陈峰指了指掛著的几件適合少女穿的碎花衬衫和深色长裤,用手比划著名小雨的大致身高体型。
“小姑娘穿的?十五六岁?”老板娘用半生不熟的粤语问。
陈峰点头。
老板娘麻利地取下两套衣服,又顺手搭了一条素色围巾:“这天气,早晚凉,围条围巾吧。一套八块,两套十五块,送条围巾!”
陈峰没有还价,付了钱。
衣服的料子摸上去很普通,但至少乾净厚实,够小雨换洗。
他把衣服塞进另一个布袋。
离开鸭寮街,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在一家兼卖杂货的药材铺前停下。
他买了一小瓶正红花油、几卷普通纱布、一盒创可贴——都是最平常的家庭常备药,顺便又买了一包本地常见的“南洋”牌香菸和两盒火柴。
买烟是刻意的。
修理铺的张师傅和两个学徒都抽菸,他偶尔递一支,能更快地融入那个小环境,也能在烟雾繚绕中,听到更多不经意的閒聊。
拎著几个沉甸甸的布袋,陈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福荣街走去。
路过房东陈太住的一楼时,里面正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女人高高低低的说笑声。
铁闸门虚掩著,能看到客厅方桌前围坐著四个中年妇女,正在打麻將。
陈峰停下脚步,敲了敲铁闸门。
“谁啊?”里面传来陈太的声音。
“陈太,是我,陈国栋。”陈峰用他那口音浓重的粤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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