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爆炸声在深夜的城寨里炸开,像平地一声惊雷。
三楼那间屋子的窗户瞬间炸裂,玻璃碎片裹挟著火焰向外喷溅,窗帘烧成破布,浓烟从窗口滚滚涌出。
屋里的人愣住了。
一秒。
两秒。
那些还搂著女人的、端著酒杯的、划拳喊叫的,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眼睛里已经涌出恐惧。
然后灯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地上那堆燃烧的窗帘残骸,提供著微弱的光线。
“怎么回事?!”
“谁!”
“有情况!”
慌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但没人来得及喊出第二句。
噠噠噠噠噠——
阿香差点叫出来,死死咬住自己的手。
枪声还在继续。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
手里端著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
屋里能站的人,已经不多了。
七八个心腹,倒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躲在墙角、沙发后面、翻倒的桌子下面,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那几个女人更惨,有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趴在沙发上,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一个蹲在墙角,抱著头,抖得像筛糠。
肥波呢?
阿香四处看。
肥波不见了。
他刚才还坐在上首,搂著她喝酒。
爆炸声一响,他第一个推开她。
那一下推得很用力,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然后灯灭了,枪声响起来,她趴在地上,看见肥波猫著腰,往里面那扇门跑。
那扇门通向他的臥室。
肥波跑进去了。
阿香咬了咬牙。
她想喊。
想喊救命。
想喊別杀我。
但她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那枪口就会转向她。
噠噠噠。
枪声又响了几声。
然后是惨叫。
然后是安静。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只有留声机还在角落里转著,唱针卡在唱片末尾,发出滋滋的杂音。
阿香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
一步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脚步声在屋里慢慢移动。
走过桌子。
走过沙发。
走过那几具尸体。
然后停下。
阿香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看见一双脚。
黑色的解放鞋,沾著灰尘,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是血。
那双脚就停在她躲藏的桌子前面。
不到一米。
阿香死死捂住嘴,眼泪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双脚移开了。
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扇门。
肥波的臥室。
——
臥室里。
肥波跪在床边,手抖得像筛糠,拼命翻著床头柜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第二个抽屉,一堆杂物。
第三个抽屉——
摸到了。
冰凉凉的,沉甸甸的。
一把左轮手枪。
肥波把枪抽出来,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他打开弹仓看了一眼——五发子弹,满的。
合上,顶上膛。
外面枪声已经停了。
但那种安静,比枪声更可怕。
肥波蹲在床边,背靠著墙壁,双手握著枪,对准门口。
他的脸上全是汗。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踩在碎玻璃上。
咔嚓,咔嚓。
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就在门外。
肥波屏住呼吸。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把左轮在手里晃,枪口对不准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刚才外面的声音。
噠噠噠噠噠。
衝锋鎗。
那是衝锋鎗的声音。
他听见了惨叫。
他听见了有人喊“救命”。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消失。
他带来的人。
七八个心腹。
跟了他多少年的兄弟。
全都——
肥波不敢往下想。
门外,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肥波盯著那扇门,眼睛瞪得滚圆。
那是一扇木门。
很普通的木门,甚至不算结实。
如果外面那个人想进来,一脚就能踹开。
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在等什么?
肥波的手心全是汗,握著枪的手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他想喊。
想喊“你是谁”。
想喊“你要什么”。
想喊“我给你钱,多少都行”。
但他不敢出声。
怕一出声,那扇门就会被踹开。
怕一出声,那枪口就会对准他。
他就那么蹲著,握著枪,盯著门。
汗流了满脸。
全身都在抖。
门外,依然安静。
——
客厅里。
陈峰站在那扇门前。
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翻东西的声音。
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颤抖的喘息。
肥波在里面。
活著。
有枪。
陈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衝锋鎗。
弹匣空了。
他把衝锋鎗放下,从腰间拔出白朗寧。
消音器还在。
十三发子弹。
够用了。
他没有急著踹门。
他就站在那儿,听著里面的动静。
听著那个男人恐惧的呼吸。
听著他发抖的声音。
他想起刚才外面那些人。
那些喝著酒、搂著女人、欢呼“肥哥威武”的人。
现在都躺在地上。
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凉了。
血腥味混著火药味,在屋里瀰漫。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开了。
没锁。
肥波那个蠢货,跑进来的时候太急,忘了锁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身上。
肥波蹲在床边,背靠著墙,双手握著一把左轮,对准门口。
他看见门开了。
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
手里拿著枪。
就是他。
就是那个人。
杀了外面所有人的人。
肥波的眼睛瞪得滚圆。
他想开枪。
他想扣动扳机。
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根本瞄不准。
而且那个人太快了。
快得不像人。
他刚抬起枪口,那个人已经动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接衝到他面前。
一张很普通的脸。
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肥波的嘴张了张,想说话。
想求饶。
想喊“我给你钱”。
想喊“別杀我”。
但那个人没给他机会。
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冰凉凉的。
肥波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著,想喊却喊不出声。
那个人开口。
声音很平静。
“权叔让我带句话。”
肥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权叔。
是权叔。
那个老狐狸——
砰。
阿香还躲在桌子下面,双手捂著嘴,浑身发抖。
她看见那个人走出来。
看见他走过那些尸体。
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衝锋鎗。
然后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他把枪背在肩上。
走向门口。
消失在黑暗里。
阿香趴在桌子下面,等了好久。
久到她的腿都麻了,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
她才敢慢慢爬出来。
她站在一屋子的尸体中间,浑身发抖。
然后她看见肥波臥室那扇开著的门。
她走过去。
看见肥波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额头正中有个小小的血洞。
阿香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想喊。
但什么也喊不出来。
窗外,城寨的夜还很深。
远处传来赌档的喧囂,小贩的吆喝,醉汉的咒骂。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一切都没变。
但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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