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英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片晚霞。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心里,在想著一个人——那个北佬。
他杀了阮雄,杀了阮彪,杀了疯狗,杀了阿豪。
现在阮豹守住了地盘,但还会去找他报仇。
她闭上眼睛。
晚风吹过来,很凉。
小洋楼,客厅里。
灯光昏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著。
桌上摆著几碟菜,烧鸡、蒸鱼、炒青菜,都凉了。
没人动筷子。
阮豹坐在上首,衣服换了乾净的,头髮也洗过,但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灰。
眼眶红红的,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谢婉英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头髮挽起,脸上没有妆。
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
阿黑站在门口,胳膊上缠著绷带。
嘎差站在他旁边,腿上也缠著绷带,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动不动。
苏真真坐在角落里,穿著一件淡粉色的旗袍,领口开得很低,但今天没人看她。
她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屋里安静了很久。
阮豹抬起头,看著谢婉英。
“大嫂,今天损失了多少?”
谢婉英看著他。
“五百多个兄弟。受伤的更多。枪丟了不少,子弹也快打光了。”
阮豹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黑牛,乃密——这两个王八蛋。”
谢婉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苦。
她慢慢咽下去。
“阿豹,他们还会再来的。”
阮豹看著她。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大嫂,咱们得买货。”
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买货?”
阮豹点头。
“对。买货。没有枪,没有子弹,拿什么守?”
他转过身,看著谢婉英。
“大嫂,你在港岛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谢婉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行。我去。”
阮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嫂,你——”
谢婉英抬起手,打断他。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阮豹看著她。
“什么事?”
谢婉英说:“在我回来之前,守住。”
阮豹点头。
“大嫂放心。我一定守住。”
谢婉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阿豹,你大哥走了,你就是阮家的顶樑柱。”
阮豹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谢婉英转身,看著苏真真。
“真真,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跟我回港岛。”
苏真真抬起头,愣了一下。
“回港岛?”
谢婉英点头。
“对。回港岛。”
苏真真站起来,脸上露出笑。
“好。我这就去收拾。”
她转身,快步走出客厅。
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著,轻快得像只小鸟。
阮豹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又痒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那片夜色。
大嫂要走了,去港岛买货。
他得守住,等她回来。
谢婉英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
涩,苦。她慢慢咽下去。
港岛——那个北佬在的地方。
她又要回去了。
港岛,尖沙咀。
那间高档酒店的八楼套房,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著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谢婉英站在窗前,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头髮高高挽起,耳边垂下一缕,隨著她转头轻轻晃动。
脸上画著淡妆,眉眼间带著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里,藏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刚洗完澡,头髮还没完全乾,发尾带著一点湿气。
从婆罗洲回来,坐了一路的船,底舱又黑又臭,挤了几十號人,她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里边。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又是那个优雅从容的谢婉英了。
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周永龄走进来。
他穿著一身旧西装,戴著金丝眼镜,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藏著一丝紧张。
他走到谢婉英面前,弯了弯腰。
“英姐。”
谢婉英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看著周永龄,那双眼睛很平静。
“坐。”
周永龄在她对面坐下,只沾了一点边,腰背挺得笔直。
“英姐,劳成那边回话了。他说可以见,时间地点由您定。”
“周先生,你辛苦了。”
周永龄赶紧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英姐吩咐的事,我一定办好。”
谢婉英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周永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的。
他的眼睛亮了,把钱收起来,站起来。
“英姐,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您隨时叫我。”
谢婉英点了点头。
周永龄转身,快步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谢婉英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
劳成——做货生意的那个商人。
上次那批五百万的货,就是从他手里买的。
这次阮豹要买货,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海。
拿起电话,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带著一点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谢婉英开口:“劳先生,我是谢婉英。周永龄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谢女士,久仰。周先生跟我说过你。你想买货?”
谢婉英说:“对。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谈。”
劳成又沉默了一秒。
“行。明天下午三点,中环,文华茶楼。我等你。”
电话掛断了。
谢婉英放下电话,靠在沙发里。
文华茶楼——她知道那个地方,中环最老的茶楼之一,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熟客都知道,那地方清静,適合谈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掛著几件旗袍,还有几套西式洋装。
她挑了一件深紫色的,拿出来放在床上。
又挑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一双丝袜。
明天下午三点。
她得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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