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警署总部。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但今天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光斑。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急促而杂乱,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噠噠声,像一场没有节奏的急雨。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嘴唇抿著,眉头皱著,额头上冒著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紧张。
消息是从凌晨开始传开的。
威廉·布朗的尸体在南区那条河里被发现,连车带人,沉在河底。
钓鱼的老头报了警,水警打捞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那辆福特从淤泥里拖出来。
威廉坐在驾驶座上,繫著安全带,脸泡得发白肿胀,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不是第一个死掉的鬼佬警官。
上一个,安东尼,死在码头附近的海里,说是喝醉了失足落水。
现在威廉又死在河里。
两个英国人,两个高级警官,相隔不到半年,都死在水中。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鬼佬上司震怒。
一大早,所有华人探长都被叫到了总部会议室。
门关著,窗帘拉著,透不进一丝光。
长条桌旁坐著四个人——顏同、雷洛,还有另外两个探长,一个姓林,一个姓陈。
四个人面前都摆著一杯茶,没人动。
桌面上摊著几份文件,是威廉和安东尼的死亡报告,还有初步的调查记录。
门开了,鬼佬上司走进来。
五十来岁,金髮碧眼,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激怒的火鸡。
他站在长条桌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两个英国人,两个高级警官,死在你们的地盘上。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此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
屋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顏同低著头,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雷洛也低著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另外两个探长更不敢出声,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痒痒的,但没人敢伸手去擦。
鬼佬上司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目光从四个人脸上又扫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八度:“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內,找到凶手。找不到,你们自己看著办。”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四个人心上。
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灰都掉了几粒。
屋里安静了很久。
顏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乾的。
两个人死在水中,都像是意外,但哪有那么多意外?
两个高级警官,不到半年,都掉进水里淹死了?
说出去谁信?
他坐直身体,目光从其他三个人脸上扫过。
“各位,上面给了七天。七天之內,找不到凶手,咱们四个都得滚蛋。”
雷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顏爷,您说怎么办?”
顏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所有人,拉开窗帘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刺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热闹。
卖菜的小贩推著车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叮叮噹噹的电车从街口驶过。
一切都很正常,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他的心里知道,从今天起,港岛要乱了。
“抓。”
他转过身,看著那三个人,
“把那些矮骡子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不信审不出来。”
雷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抓矮骡子——那些街边的小混混,收保护费的,看场子的,卖白粉的。
他们能知道什么?
但他没说话,只是点头。
另外两个探长也点头。
顏同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警帽,戴上,整了整衣领。
“行动。”
四个探长鱼贯而出。
走廊里,雷洛走在最后面。
他看著顏同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就消失了。
威廉死了——这个消息他昨晚就知道了。
谁干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帮了他一个大忙。
威廉活著的时候,处处压著他。
开会的时候坐他前面,有功劳的时候抢他前面。
现在威廉死了,上面要查,但能不能查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收回目光,跟著前面的人走下楼梯。
上午九点,油麻地警署。
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便衣和巡警,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穿防弹衣,有的在低声交谈。
桌上摊著几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全是各社团的小头目,街边的烂仔,收保护费的混混,看场子的打手。
顏同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警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腰间別著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把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出发。”
几十个人鱼贯而出,上了几辆警车。
警车发动,呼啸著驶出警署,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油麻地上空沉闷的空气。
庙街。
一辆警车在街口停下,车门打开,几个便衣跳下来。
他们衝进一间赌档,门被踹开,里面烟雾繚绕,几张赌桌旁坐满了人。
看见警察衝进来,有人想跑,有人想藏钱,有人嚇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便衣们没给他们机会,一个揪一个,把那些赌客和看场的全按在桌上,銬起来。
不到十分钟,赌档里空了,只剩下翻倒的椅子和散落一地的筹码。
另一个便衣从里面拎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按在墙上搜身——飞机头,肥標的手下,专门在庙街收保护费的,道上也算一號人物,此刻被按在墙上,脸贴著冰凉的墙面,不敢动,嘴里还在喊:“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便衣没理他,把他銬上,推上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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