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赌档不大,四五张桌子,此刻没有客人,只有几个看场的坐在角落里打牌。
看见豁牙进来,他们全都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但没人敢动。
豁牙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年纪大点的先开口:“留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豁牙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著,越来越远。
肥標的档口在庙街东边,一间破旧的棚屋里。
泥鰍带著几个人站在棚屋门口。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精瘦的身子裹在里面,像一根竹竿撑著一块布。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老鼠,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谁被他看一眼,后背都发凉。
棚屋里的管事叫阿祥,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脸上长著一颗黑痣,痣上长著几根长长的毛。
他正忙著收钱,看见泥鰍进来,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泥鰍走到他面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肥標死了。这里,归我们大钢哥管。”
阿祥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著泥鰍,看著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警察、黑帮、烂仔、癮君子——但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不像人,像一只隨时会扑上来的老鼠,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他的牙有多利。
“行。”
他的声音发乾,像含了一口沙子,“归你们管。”
泥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祥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厉害,连烟都拿不稳。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橙红。
晚霞把油麻地的旧楼镀上一层金边,连那些破旧的招牌都显得好看了几分。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窗帘拉开了一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橙红的光。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囂,比白天小了很多,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薄纱。
陈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染成橙红色,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明暗分明,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版画。
瘦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几张纸,是刚整理出来的清单——肥標的產业:一间夜总会,两间鸡档,三间赌档,四间鱼档。
还有几间杂货铺,几间出租屋,几辆货车。
肥標名下所有的东西,全列在上面,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陈峰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肥標——那个穿花衬衫戴金炼子的蠢货,带人去砸金公主,死了。
现在他的东西,全归了自己。
夜总会、鸡档、赌档、鱼档,还有那些杂货铺、出租屋、货车,加起来,一个月流水不少。
他手下那些人,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滚蛋。
愿意留下的,工资照发,规矩照旧。
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一个不留。
他坐直身体,看著瘦猴。
“夜总会那边,谁在管?”
瘦猴说:“铁头在那边盯著。豁牙在鸡档,泥鰍在赌档,阿水在鱼档。”
陈峰点了点头。
“让他们盯紧了。刚接手,容易出事。”
瘦猴点头。
“明白。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这几天,谁也不许请假,谁也不许偷懒,眼睛给我睁大点。”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瘦猴,看著窗外那片橙红的晚霞。
天边那轮太阳只剩半个了,掛在旧楼的屋顶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
霞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一道一道,像金色的手指,在天空中划出长长的痕跡。
“那些不愿意留下的,发遣散费。別让人说咱们不仗义。”
瘦猴点头。
“明白。我已经让阿水去办了。每人发一个月的工资,签字画押,两清。”
陈峰转过身,看著他。
“肥標的手下,有没有人闹事?”
瘦猴摇头。
“没有。肥標一死,那些人就散了。有的跑了,有的躲起来了,有的乖乖听话。阿虫跑得最快,连夜就跑了,连行李都没拿。”
陈峰的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短,在夕阳的橙红里一闪而过。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
肥標的地盘,现在全归他了。
庙街西边那间夜总会,南边的鸡档,北边的赌档,东边的鱼档——那些地方,以前是肥標的,现在是他的了。
他的地盘从油麻地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从南边,一直延伸到北边。
以前,肥標挡在他西边,像一堵墙,把他的势力范围死死卡在油麻地东边那几条街上。
现在那堵墙倒了,他可以往西走了。
庙街整条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他的地盘。
陈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里,在盘算著那些新接手的场子——夜总会要装修,鸡档要换人,赌档要整顿,鱼档要重新定价。
每一件事都要人盯著,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
他手底下那些人,瘦猴、铁头、豁牙、泥鰍、阿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但刚接手的地盘,人心不稳,容易出事。
他需要时间,需要让那些新场子稳定下来,需要让那些新收的人知道规矩,需要让道上的人知道——北佬不是肥標,北佬的地盘,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闭上眼睛。
晚上八点,庙街。
霓虹灯亮了,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
小贩推著车吆喝,卖衣服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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