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你不死,谁死

    屋里安静了。
    几个便衣站在门口,等著大声雄。
    大声雄站在屋子中央,看著床上那个女人。
    烂口发的女人还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著床单,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了大声雄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不敢再看。
    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流,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大声雄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著门口那几个便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先下去。”
    那几个便衣对视一眼,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大声雄和那个女人。
    大声雄走到床边,低头看著她。她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烂口发有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长得也不差,可惜跟错了人。
    跟了烂口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浑身上下的伤疤比码头工人还多。
    大声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推过去。
    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压在床单上。
    “阿嫂,烂口发这次栽了。这段时间估计是出不来了。这个案子不小,一时半会结不了。可能要去赤柱蹲几年。”
    女人抬起头,看著那个信封,又看著大声雄。
    眼睛里的泪光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大声雄直起身,整了整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找个好人家吧。別等他了。他不值得。”
    女人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散了架。
    她低下头,拿起那个信封,抱在怀里。
    大声雄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上,抱著那个信封,低著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大声雄收回目光,走出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警署,审讯室。
    灯光白惨惨的,亮得晃眼。
    墙壁是灰白色的,地上铺著水泥,角落里装著一台老式空调,嗡嗡嗡地响著,吐出来的风冰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烂口发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銬在扶手上。
    手腕上的皮肤被手銬勒出一道红痕,已经磨破了皮,血丝隱约可见。
    他对面坐著大声雄,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升腾。
    烂口发已经彻底酒醒了,是被那盆冰水浇醒的。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牙齿打著架,咯咯咯地响。
    脸还是红的,但掺了青白色,看起来像个刚出笼的死面馒头。眼睛浑浊,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他盯著大声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雄哥,您为什么要抓我?我犯了什么罪?您告诉我,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大声雄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拧了拧,菸头瘪了,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烂口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像石子扔进深井,回声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钻:“你跟著顏同,捞了不少钱吧?”
    烂口发愣住了。
    他的嘴张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人踩住脖子的鸡。
    他看著大声雄,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蛛网,从眼角一直蔓延到瞳孔。顏同——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他跟著顏同多少年了?八年?十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些年他替顏同收过规费,替顏同摆平过烂仔,替顏同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事。
    顏同吃肉,他喝汤。
    顏同吃乾的,他喝稀的。
    那些年他攒了不少钱,但都赌光了,嫖光了,喝光了。现在大声雄问他捞了多少钱,他怎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雄哥,我……我没捞多少钱。真的,您相信我。我就是跟著顏爷跑跑腿,收收规费,都是小钱。大头都是顏爷拿的,我拿的都是零头,不够塞牙缝的。”
    大声雄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靠在椅背里看著烂口发。
    烂口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汗从湿透的衣服里渗出来,顺著脊梁骨往下流,痒痒的,但他的手被銬著,挠不了,只能忍著。
    “零头?不够塞牙缝?”
    大声雄把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法官在宣判,
    “你在庙街那间赌档,一晚上输多少?你在鸡档白嫖,一晚上玩几个?你喝的那些洋酒,一瓶多少钱?
    烂口发的脸白了。
    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睁大眼睛盯著大声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声音像哭又像笑,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大声雄,就算我捞钱,你凭什么抓我?你是探长,我也是警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些年顏爷收规费,你们谁没收过?你没收过?雷洛没收过?陈志超没收过?整个港岛警界,谁没收过?”
    烂口发越说越激动,椅子被他带得往前挪了半寸,铁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的脸涨红了,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手銬的铁齿勒进皮肉里,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愤怒和恐惧已经把他的神经烧断了。
    声音越来越大,在审讯室里迴荡,震得窗户嗡嗡响,唾沫星子四溅,喷在桌上,喷在那些文件上,喷在菸灰缸上,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关都关不住。
    大声雄坐在他对面,没动。
    等烂口发说完了,等他喘著粗气靠在椅背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大声雄才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烂口发麵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烂口发能看清大声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白色的,塑料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大声雄低头看著他,嘴角那丝笑早没了。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烂口发的脑门里:“你说得对。大家都在捞。但你倒霉,你撞到枪口上了。顏同死了,没人保你了。你不死,谁死?”
    烂口发的嘴唇在发抖,牙齿打著架,咯咯咯地响。
    他看著大声雄,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大声雄不是来审他的,是来通知他的。
    他已经死了,从大声雄走进他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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