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没有標识的运输船

    南中国海,夜。
    海面漆黑如墨,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云层压得很低,和远处暗沉沉的海平线黏在一起,像一口倒扣的锅。
    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微弱航標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亮一下,又灭了,像溺水的人伸出又垂下的手。
    咸腥的海风裹著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一艘灰色运输船在夜浪中沉默地航行。
    船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连舷號都没涂,灰扑扑的铁壳在黯淡的光线里几乎和海水融为一体。
    引擎低声轰鸣,像是怕惊动什么,连排气口喷出的白烟都刻意压低了。从任何角度看,这都不像一艘正常的货船。
    但它確实不是货船——它从新岛鹰酱海军基地驶出,船体上那层新刷的灰色油漆底下,还压著没铲乾净的旧漆和编號。
    出港的时候,岗哨看了一眼船尾的临时通行证,连检查都没做就挥手放行了。
    船舱里闷得像蒸笼。几十盏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齐刷刷亮著,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
    空气里混著铁锈、柴油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汗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两排铁架床沿舱壁整整齐齐排列,床头焊著铁链,用来固定行李。
    床单是新换的,白得晃眼,叠得有稜有角。地板是铁皮的,刷著灰色防锈漆,踩上去咚咚响——確实比那艘偷渡船舒服多了。
    阮豹坐在靠窗的下铺,衝锋鎗横在膝头,枪身乌黑,在日光灯下泛著幽暗的光。
    他穿著一身深色作战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手枪,弹匣袋塞得满满当当。
    作战服的面料又硬又糙,但比那些花哨衬衫踏实多了——穿上它就像披上了一层鎧甲,连呼吸都更有底气。
    脖子上那条粗大的金炼子在灯光下闪著俗气的光,和这身行头不搭调,但他没摘,也不想摘。
    大哥说过,金炼子是阮家的脸面,走到哪儿都不能丟。
    阿黑坐在他对面,正把弹匣一发一发往弹匣袋里塞。
    手很稳,眼很沉,每个弹匣塞进去之前都要在掌心拍一拍,確认弹簧没有卡滯。
    那些弹匣是新的,弹簧硬得像钢筋,压了几发就手指生疼,但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往米缸里装米。
    他跟了阮家十几年,从阮雄到阮豹,什么仗都打过,什么场面都见过,临到阵前反而不慌了。
    二十个手下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盯著天花板发呆。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阮豹把衝锋鎗往肩上一挎,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踱了几步。
    铁皮地板被踩得咚咚响。他走到舷窗前,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那张被舱內灯光映亮的兴奋的脸。
    三天三夜,从新岛到港岛。明天晚上就能到了。
    三天三夜,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现在终於要去了,不是一个人去送死,是带著二十个兄弟,带著鹰酱的枪,鹰酱的子弹,鹰酱的船。
    汉克答应过他,如果这次成了,以后鹰酱会扶持他成为婆罗洲最大的势力。
    不是之一,是最大。
    阮豹嘴角翘起来,眼睛里的光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滚烫滚烫。
    他走回铺位坐下,从行军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港岛地图,摊在膝盖上。地图上画满了记號——红圈是码头的位置,箭头是进攻路线,叉叉是目標——北佬的办公室、仓库、油料库、工人宿舍。
    这是汉克让人画的,鹰酱的情报人员拍的照,画的图。
    北佬在码头的布防、巡逻路线、换班时间,標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从码头入口慢慢滑过去。红箭头標註的路线曲折蜿蜒,穿过货柜堆场,绕过两排仓库,直插核心区域——办公室、仓库、油料库、工人宿舍,四条路线,四个目標,同时进攻。
    阿黑把最后一个弹匣塞进口袋,抬起头看著他。
    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又黑又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豹哥,到了港岛之后咱们怎么打?”
    阮豹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落在一个画著红圈的位置:“先控制码头办公室。那是北佬指挥中心,搞掉它,码头就群龙无首了。”
    手指移到另一个红圈:“然后是仓库。他码头的仓库,物资都藏在那边。“接著是油料库——”手指移到第三个红圈,“没油,吊机不动,货车不动,他码头就瘫了。”
    阿黑点头,没再问,低下头把手榴弹一个一个往战术背心里塞。二十个,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阮豹把地图折好,塞回行军包里,靠在铁架床上,闭上眼睛。
    船身在波浪里轻轻摇晃,像摇篮。引擎的轰鸣在铁壳里嗡嗡迴响,震得骨头髮麻。
    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哥坐船出海的那天——底舱又黑又臭,挤满了偷渡客,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和大哥蹲在角落,抱著一个破布包,那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现在他坐的是鹰酱海军的运输船,底舱有电灯,有铁架床,有乾净的被褥,连空气都是新鲜的。他就快要为大哥报仇了。
    港岛,夜。
    暮色从海面上升起来。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熄灭,霓虹灯开始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座城市染成光怪陆离的调色盘。
    但码头这边没有霓虹灯,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高杆灯,橘黄色的光从几十米高的灯杆顶端洒下来,在货柜和仓库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咸腥的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得那些堆成山的货柜铁皮嘎吱嘎吱响。
    远处,货轮在黑暗中若隱若现,锚灯在船头亮著,像一颗悬在低空的星。
    码头上工人们还没下班,叉车在货柜之间穿梭,尾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
    吊机还在运转,巨大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哗啦啦地响,把货柜从货轮上吊起来,又稳稳地落在卡车上。
    码头办公室在一栋灰色小楼的二层,窗户对著海,能看见整片码头。楼下的停车场停著几辆黑色的轿车,还有几辆摩托车。
    办公室的灯还亮著,几个管事在里面核对今天装卸货物的单子。
    仓库区的灯也亮著,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兄弟,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油料库门口同样站著两个兄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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