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一条船上的人

    谢婉英看著他,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映出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阿贵又往前凑了凑,离谢婉英更近了。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味,是很贵的那种,淡淡的,像夜来香的味道。
    “你的人,我信不过。”
    谢婉英没有躲,只是看著他。
    “跟过的男人,全死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万一哪天北佬把我杀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跟他说——现在我是你的人了?”
    谢婉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她看著阿贵,沉默了许久。
    “我一个女人。”
    阿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谢婉英没有给他时间消化,她从床沿站起来,绕过那张破旧的木桌,走到阿贵面前。
    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迷彩服领口磨出的毛边。
    她伸出手,搭在阿贵肩上。
    阿贵坐著没动,肩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块石头。
    “阿贵先生,我不要你做阮家的手下。我不要你叫我大嫂。”
    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阿贵一个人能听见。
    “我要你做我的男人。你帮我守住阮家的地盘,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阿贵看著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背白皙,手指修长,指甲涂著透明的甲油。
    他看了几秒,抬起眼皮,看著谢婉英的脸。
    “谢女士,你说的是真的?”
    谢婉英的嘴角翘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朵花在晨光里绽开,然后收起。
    “阿贵先生,我骗过你吗?”
    阿贵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著。
    他不知道谢婉英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在乃密手下,他永远是教官,永远是一条听话的狗。
    乃密高兴了丟给他一块骨头,让他啃。
    乃密不高兴了能一脚把他踢开。
    他教出来的那些兵,在战场上把他的战术用得比他还熟,那些人迟早会取代他。
    帮谢婉英,他能得到一半。
    甚至能得到全部。
    “好。我答应你。”
    谢婉英的眼睛亮了,嘴角翘起来。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阿贵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直起身。
    低下头看著他,声音恢復了那种平静的调子,像在谈一笔已经谈妥了的生意。
    “阿贵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阿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明天。”
    谢婉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明天?”
    阿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她,看著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的椰林。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照得像银色的鎧甲。
    “乃密这个人,太自负。他觉得他手下那些兵天下无敌,他觉得他夹埠寨固若金汤,他觉得没有人敢动他。”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脸上划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都像刻在石头上的浮雕。
    “明天他要去寨子东边视察新兵训练。他只带二十个人。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谢婉英看著他。
    他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站在悬崖边的雕塑。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此刻,在这间破旧的客栈里,在这盏快要燃尽的煤油灯下,她和这个男人达成了一场交易。
    用她的橡胶园、用她的码头、用她这个人,来换他的能力、他的枪、他的命。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在窗前,一起看著窗外那片银白色的椰林。
    月光从椰树梢头泻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脚下,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在一起。
    “阿贵先生,明天,我等你。”
    阿贵没说话。
    婆罗洲,夹埠寨。
    清晨的阳光从密林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腐叶和泥土的腥气,混著晨雾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传来隱约的枪声,啪啪啪,间隔很短,很有节奏——是训练的声音。
    寨子东边那片空地上,几十个人正趴在地上练习射击。
    每人面前摆著一把步枪,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匣,拉枪栓,瞄准,扣扳机。
    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正规军——不,他们就是一支正规军。
    乃密站在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下,双手抱胸,看著这一幕。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迷彩服,脚上是一双擦得鋥亮的军靴,腰间別著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枪把上镶著象牙,在晨光里闪著刺眼的光。
    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阿贵站在他身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腿塞进靴子里,腰间別著一把手枪。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很深,很亮。
    他从港岛回来之后,乃密就让他当了教官,管著几百號人的训练。
    枪法、战术、野外生存,什么都教。
    阿贵也不藏私,把自己会的全掏出来,手把手地教。
    那些原来只会端著枪乱扫的兵,现在一个个像模像样了,会瞄准,会隱蔽,会协同作战。
    乃密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眼光,当初留下阿贵,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之一。
    远处,一辆吉普车从寨子外面开进来,扬起一片灰尘。
    车身是墨绿色的,帆布顶棚,车门上印著乃密部队的標誌——一只张著嘴的老虎。
    车子在空地边上停下,乃密转过身,看著那辆车,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疑惑——他没有叫任何人来。
    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褂,精瘦结实,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嘎差。
    乃密的眉头皱了起来。
    嘎差——谢婉英的手下,阮家的人。
    他来干什么?
    嘎差走到乃密面前,站住,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乃密將军,英姐让我来给您送个信。”
    乃密看著他。
    “什么信?”
    嘎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
    乃密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乃密將军,中午在寨子东边的橡胶林见面。
    谢婉英。
    下面还有一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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