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天烂漫夜总会

    瘦猴站在路边,抬起头,看著对面那栋楼。
    霓虹灯招牌已经拆了,只剩下几个锈跡斑斑的铁架子掛在墙面上,像一排生了锈的牙齿。
    “天烂漫夜总会”几个字只剩模糊的轮廓,油漆剥落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楼不高,五层,灰白色的外墙皮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
    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铁皮上贴著一张皱巴巴的告示,被风吹得起了一个角,啪嗒啪嗒地响著。
    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灰,墙角长出一丛瘦弱的野草,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蔫头耷脑的,像好久没人浇过水。
    瘦猴把手插进裤兜里,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穿过马路,走到那扇卷闸门前。
    他弯腰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白纸黑字,“本店转让”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底下留了一个电话號码,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数字。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升腾,他弹了弹菸灰,抬起头看著楼顶那块空荡荡的招牌铁架。
    风从海面吹过来,铁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某个垂死的人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嘆息。
    他在这里站了快五分钟了,从对面马路走过来的时候就没人从这扇门里进出过。
    这条街在尖沙咀不算最热闹的,但也不至於冷清成这样——两边的店铺都开著门,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烧腊的,偶尔有人进进出出。
    唯独这间夜总会,只剩一副空壳子瘫在这里,连苍蝇都不愿意靠近。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走到隔壁那间烧腊店门口。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著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拿著一把斩骨刀,正在砧板上剁烧鹅。
    “老板,打听个事。”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没停,咔嚓咔嚓剁著鹅骨头,声音闷闷的:“什么事?”
    瘦猴朝隔壁那栋楼努了努嘴:“那间夜总会,什么情况?”
    胖子的刀停了一下,顺著瘦猴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剁鹅。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瘦猴一个人能听见:“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来堵门,工人工资也发不出来,关了快一个月了。没人敢接。”
    瘦猴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没人敢接?”
    胖子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刀身嵌进木头里,竖在那儿,像一面小小的墓碑。
    他双手撑著砧板,身体往前倾,盯著瘦猴,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地方,是陆大潮的地盘。谁敢接?”
    瘦猴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柜檯上,转身走了。
    胖子看著那几张钞票,又看著瘦猴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钱收起来,拔起砧板上的刀,继续剁鹅。
    金公主,三楼办公室。
    瘦猴站在办公桌前,把在尖沙咀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间夜总会,多少钱?”
    瘦猴说:“不高。老板跑路之前开价六十万,后来降到四十万,还是没人要。现在估计三十万都能拿下来。”
    陈峰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三十万,在尖沙咀这种地方买一栋五层楼,便宜得像白捡。
    但那地方是陆大潮的地盘,没人敢捡。
    他看著瘦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灯光下一闪。
    “明天,你去找那个老板。把价钱压到最低。”
    瘦猴点头:“明白。”
    陈峰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大钢哥,陆大潮那边——”
    陈峰打断他:“陆大潮那边,不急。先把那间夜总会拿下来。”
    瘦猴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尖沙咀,弥敦道。
    第二天上午,阳光比昨天更烈。
    瘦猴站在那栋灰白色旧楼门口,手里拿著那张皱巴巴的告示。
    烟雾在晨光里升腾,他弹了弹菸灰,眯起眼睛看著对面那排店铺。
    没等多久,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楼梯。
    卷闸门从里面推上去,哗啦一声,铁皮撞在门框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个人从里面钻出来,四十来岁,矮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油光光的,眼袋垂得像两个灌了水的气球。
    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站在门口,眯著眼睛看著瘦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瘦猴那身深色短褂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脸上。
    “你是……哪个堂口的?”
    瘦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菸灰,看著他:“哪个堂口的不重要。有钱就行。”
    矮胖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两盏被点燃的油灯。
    他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老板,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瘦猴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弯腰钻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腐臭味,混著隔夜酒精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像一间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停尸房。
    大厅里一片狼藉,沙发翻倒,茶几歪斜,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还在,但水晶坠子少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禿禿的金属杆垂下来,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吧檯后面的酒柜空了大半,只剩几瓶不知名的洋酒歪歪斜斜地靠著墙,瓶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舞池的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像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
    矮胖男人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吧檯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又从底下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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