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豁牙的人生大事

    庙街深处那间老式茶楼,三楼整层都被包了下来。
    豁牙站在楼梯口,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
    他的嘴角微微翘著,但那双眼睛有些发红,像一夜没睡,又像哭过。
    身后站著几个兄弟,都穿著深色的短褂,手揣在怀里,脸上带著笑,但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提防著什么。
    今晚来的人太多,各社团的话事人、生意场上的伙伴、庙街的街坊邻居,乌泱泱坐满了三层楼,他们得看好了,不能出事。
    阿莲在二楼的一间包房里,穿著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髮高高挽起,插著一支金釵,脸上画著淡妆,嘴唇涂得鲜红。她坐在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女人,嘴角翘著,但眼眶红红的。
    几个姐妹围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头饰,嘴里说著吉祥话,声音又脆又甜,像一群喜鹊在枝头嘰嘰喳喳。
    婚礼的仪式在晚上七点开始,没有请司仪,豁牙请了庙街上一个德高望重的老阿婆来主持。
    老阿婆姓林,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了,但精神矍鑠,说话中气十足,她在庙街住了一辈子,看著这条街从一条破旧的窄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看著豁牙从一个在街头打架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阿婆站在大厅中央,手里举著一个小小的铜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整栋楼都安静了。
    “一拜天地。”
    豁牙和阿莲面对面站著,朝门外那片夜空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个人转过身,朝上首那两张空椅子鞠了一躬。
    豁牙的父母早就不在了,阿莲的父母也不在了,那两张椅子代表的是他们没来得及孝顺的亲人。
    “夫妻对拜。”
    豁牙和阿莲面对面,看著对方的眼睛,同时弯下腰。
    豁牙的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
    阿莲的腰也弯得很深,大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送入洞房。”
    林阿婆又摇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整栋楼沸腾了。
    掌声、笑声、口哨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豁牙牵著阿莲的手,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终於靠岸的水手,脚踩在陆地上的感觉让他鼻子发酸。
    阿莲跟在他身后,低著头,脸红得像旗袍的料子,嘴角翘著,眼泪还掛在脸上。
    楼梯口,几个兄弟站在那里,手里端著酒杯,看见豁牙上来,一起举杯。
    “豁牙哥,恭喜恭喜!”
    豁牙看著他们,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谢了,兄弟们。”
    阿莲站在他身后,手还被他牵著,手心全是汗。
    豁牙转过身,看著她,那双发红的眼睛里全是温柔。
    “走吧。”
    阿莲点了点头,跟著他走上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著,门上贴著一个大红的“囍”字,墨跡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豁牙推开门,牵著阿莲走进去。
    屋里点著两支红烛,烛火在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一幅剪影。
    楼下,大厅里。
    陈峰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
    他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喝,只是看著窗外那片霓虹灯。
    瘦猴坐在他旁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手里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铁头坐在瘦猴对面,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面前摆著一整瓶白酒,他已经喝了大半瓶了。
    泥鰍坐在铁头旁边,精瘦的身子缩在椅子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慢慢抽著,烟雾在他脸前升腾,他那双亮得像老鼠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阿水坐在泥鰍对面,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和旁边的人碰了一杯又一杯。
    苏真真坐在阿水旁边,穿著一件银色的亮片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胸前那对豪乳在灯光下像两颗熟透的蜜桃,头髮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画著浓妆,嘴唇涂得鲜红,手指上戴著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光。
    她今晚是作为阿莲的姐妹来参加婚礼的,阿莲在港岛没什么朋友,苏真真是她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伸手从旁边拎起一个黑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条,二十根,大黄鱼,每一根都沉甸甸的,在灯光下闪著耀眼的金光。
    瘦猴的眼睛亮了,铁头的眼睛也亮了,泥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阿水停下了手里的酒杯,苏真真的眼睛瞪圆了。
    二十根大黄鱼,在港岛能买下好几层楼。
    陈峰把皮箱合上,拎起来,站起来,走上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
    陈峰站在那扇贴著大红“囍”字的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豁牙站在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道浅浅的疤。
    他看著陈峰,愣了一下。
    “大钢哥。”
    陈峰把皮箱递过去。
    “这是贺礼。”
    豁牙接过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往下一沉,打开一看,金条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在烛光下闪著暗沉的金光。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过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钢哥,这太贵重了。”
    陈峰看著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很小,像河面的冰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水光。
    “你跟著我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
    豁牙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感激,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感激,他弯下腰,朝陈峰深深鞠了一躬。
    “大钢哥,谢谢你。”
    陈峰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像一片落在肩头的叶子。
    “好好过日子。”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豁牙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皮箱,看著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阿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別哭了,大喜的日子。”
    豁牙转过头,看著她,笑了,泪水还掛在脸上,但嘴角翘得老高。
    阿莲也笑了。
    两个人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那两支红烛还在燃烧,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近得像是要融在一起。
    楼下,大厅里。
    陈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咽下去,把茶杯放下。
    瘦猴看著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铁头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
    泥鰍把烟掐灭,扔在菸灰缸里,拧了一下。
    阿水放下酒杯,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真真坐在那里,低著头,手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著光,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酒是辣的,辣得她直咳嗽,眼泪咳出来了。
    阿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擦了擦眼角。
    “谢谢。”
    阿水点了点头,没说话。
    楼下,庙街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街上人来人往,小贩推著车吆喝,卖鱼蛋的、卖鸡蛋仔的、卖冰淇淋的,空气中飘著各种食物的香味。
    豁牙站在三楼的窗前,看著那片灯火,嘴角翘著。
    阿莲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阿莲闭上眼睛。
    窗外,庙街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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