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日头已爬上东山樑,金光泼满了林梢。
张晓峰卸下满噹噹的背篓,陈木根也放下那袋米。屋里顿时显得拥挤,却漾开一股久违的“人气”。
“陈师傅,先歇口气。”张晓峰从沁水盪舀来清凉山泉水,倒进洗净的粗瓷碗。
陈木根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睛却不住打量这间简陋木屋。屋顶茅草稀疏,墙壁板缝透光,那张歪斜的桌凳尤其扎眼——做得真不成样。他摇了摇头,又看向屋外那片平坦空地,眼神里已经有了盘算。
“张兄弟,不歇了。趁天色早,我先看看地方,心里好有个数。”陈木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又要了张旧报纸,走到门外。
张晓峰也不客气,转身生火做饭。他足足舀了两大碗米,淘净下锅。又从房梁取下那根熏得黝黑的狼后腿,割下足有一斤多的精肉,切成薄片。热锅下油,肉片“刺啦”一声滑入,爆炒出焦香,撒上盐和辣椒末,再扔进去些路上采的野葱,顿时香气四溢,勾得人肠子打结。
他又炒了点菜——是昨天巡山时顺手采的灰灰菜和蕨菜嫩尖,清清口。
饭香菜熟,他朝门外喊:“陈师傅,吃饭了!”
陈木根应声进来,手里那张旧报纸已画满了歪扭的线条和数字。他接过张晓峰递来的大海碗,看著里面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油亮亮的炒狼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红。自打婆娘打猪草被蛇咬后,家里多久没吃过这么扎实的饭食了?
“张兄弟,这……太破费了……”他声音有些哽。
“陈师傅,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咱山里人,不兴客气,吃!”张晓峰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喷香。
陈木根不再多言,埋下头,大口吃起来。饭菜的香味和热乎气仿佛顺著食道暖遍了全身,多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似乎都散了不少。两人就著菜汤,风捲残云般將一锅饭、一大碗肉和菜吃得乾乾净净。
撂下碗,陈木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他展开那张画满图的旧报纸,就著门口的光线,开始给张晓峰讲他的打算。
“张兄弟,你这地方我看过了。旧屋这边当厨房灶屋,正好。旁边那块空地,我量了,长三米,宽两米五,建个睡觉的屋子,够用了。”他用铅笔头点著纸上的方框,“起房子,头等要紧的是地基和柱子。山里潮湿,木头直接挨地,容易烂。我的想法是,挖深坑,埋柱脚。四个角,每角下去近一米深,埋上四根结实的柱脚木。柱子要选老木,最好用火稍微炭化一下头子,防虫防潮。”
张晓峰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门道他確实不懂。
“柱子埋稳了,上面离地约莫五十公分开始铺木地板,这样底下通风,潮气上不来,夏天也凉快。四周墙用厚木板拼,留出门窗的位置。屋顶还是苦茅草,这山里茅草厚实,苦好了冬暖夏凉。”陈木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標註尺寸,“屋子虽小,但梁、檁、椽一根不能少,要结实。门口再做两步木楼梯,方便上下。”
他又指著另一处:“至於屋里的家具,双人床、书桌、椅子、衣柜,还有厨房的方桌、板凳、案板,这些等屋子框架起来,木料也晾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做。旧屋的加固,主要是补墙缝,换几根朽了的椽子,门框窗框也得修整。”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张晓峰心里彻底踏实了,这老师傅找对了!
“陈师傅,都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张晓峰拍板。
“那行,头一桩,就是备料。”陈木根收起图纸,神色认真起来,“柱子、梁、檁这些承重的,得选木质坚硬、树干笔直的老树。青冈木最好,其次是櫟木、杉木老料。做墙板、地板和家具的,可以选松木、柏木,纹理直,好加工,不易变形。量不小,得花几天功夫砍伐。”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两人就带著斧头、锯子进了山。陈木根不愧是老木匠,眼光毒辣,专挑那些生长多年、树干通直、少疤结的树木。他告诉张晓峰,砍树也有讲究,要顺著纹理下斧,留出安全倒向,还要考虑怎么运输下山。
张晓峰力气足,主要负责伐木。碗口粗、大腿粗的树木,在他和陈木根的配合下,一棵接一棵放倒,削去枝椏,截成需要的长度。陈木根则仔细检查每段木料,剔除有虫眼、裂纹或癤疤的部分。
深山里迴荡著“梆梆”的伐木声和“吱呀”的树木倾倒声,惊起阵阵飞鸟。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手掌磨得发红,但看著一根根笔直粗壮的圆木堆叠起来,两人都干劲十足。
这一砍,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里,张晓峰主出力,陈木根既要负责技术和指挥,又要出力。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就吃带来的冷饭糰和肉乾。晚上收工回到木屋,张晓峰总会想法子弄点荤腥——有时是陷阱捕到的山鼠,有时是弩箭射到的野鸡,就著米饭,两人总能吃个肚圆。
三天后,屋前的空地上,各种规格的圆木堆成了小山。四根最粗壮、长约四米的青冈木是柱脚料;稍细些的做梁和檁;更多的则是准备改板材的松木、柏木。
“料是备齐了,但湿料不能用。”陈木根摸著新鲜的木茬口,“得晾晒。夏天日头毒,架起来通风,晒个三四天,水分去掉七八成,才好加工。趁这功夫,我回趟家,看看婆娘,也把家里安顿一下。张兄弟你也歇歇,这几天累坏了。”
张晓峰点头应下。第二天一早,陈木根揣著张晓峰硬塞给他的两块钱,加上剩的那几斤熏狼肉下了山。
送走陈木根,张晓峰也没閒著。屋子要扩建,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他背上竹弩,带上工具,开始了为期几天的密集狩猎和陷阱巡查。
或许是运气,又或许是经验渐长,这几天的收穫相当不错。陷阱里捕到了两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獾子。弩箭射落了三只野鸡和一只体型不小的山鹰。
他没有急著下山去黑市。天气炎热,鲜肉放不住。他將大部分猎物处理好:肉抹盐醃製后,就著灶膛余烬用松柏枝慢慢燻烤;皮子则小心剥下,用草木灰初步鞣製,摊平晾乾。
就在他忙碌的第四天下午,陈木根回来了。不仅人回来了,还背来一把磨得鋥亮的老锄头。“家里都安顿好了,婆娘身子见好,能做些轻省活计了。我想著这边挖柱脚坑用得著,就把家里这把老伙计带来了。”陈木根解释道。
张晓峰心里暖烘烘的,这老师傅实在。
料子晒了几天,表皮已经乾燥发白。陈木根开始下一道工序——改料。这才是真正展现手艺的时候。
他將那几根最粗的柱脚圆木架在临时搭起的木马上,用墨斗弹出中心线。然后操起那把大號框锯,顺著墨线,开始將圆木锯成方料。锯子吃进木头,发出均匀的“唰唰”声,木屑如雪片般落下。张晓峰在旁边打下手,帮著固定木料,清理木屑。
锯方料只是第一步,接著要用刨子將方料的四个面刨平、刨直、刨光。陈木根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却有力的胳膊,长刨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每一次推出去,都带起一卷均匀纤薄的刨花,木料的表面迅速变得光滑平整,露出细腻的木纹。
改板材更费功夫。需要將圆木锯成一片片厚度均匀的木板。陈木根用的是“扯锯”,需要两人配合。张晓峰在木料上方,陈木根在下方,两人一上一下,顺著墨线来回拉锯。这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要求配合默契,用力均匀,锯路笔直。刚开始,张晓峰不得要领,锯路总是走偏,浪费了点木料。在陈木根的耐心指点下,他才慢慢掌握窍门。
锯好的毛板还要用刨子细细刨光,才能用来做墙板、地板和家具。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足足花了十多天。期间,陈木根因为家里还有些琐事,回去了两次,每次都是匆匆一天就赶回来,生怕耽误了工期。张晓峰则趁他回去的空当,继续巡山狩猎,巩固“后勤储备”。
也正是这段时间,王爱国按照约定,来了两次。
第一次来,是张晓峰和陈木根正在奋力拉锯改板的时候。王爱国背著个背篼,顺著张晓峰描述的方位,还真找到了这深山里的木屋。看到屋前堆成山的木料和两个正在忙碌的灰头土脸的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张兄弟,你这动静不小啊!这是要大兴土木?”王爱国放下背篓,好奇地打量著。
张晓峰连忙停下活计,招呼王爱国进屋歇脚,简单说了要盖间新屋和请了木匠师傅的事。
王爱国听完,竖起大拇指:“好!”他看了看张晓峰熏制好的那些野兔肉、獾子肉和几张皮子,眼睛发亮,“这些我都要了!正好,厂里最近接待任务重,缺野味。”
过秤,算钱。野兔肉、獾子肉按不同品质,王爱国给出了每斤四毛五到五毛五的价格,比黑市略高。几张皮子他也按品相收了,价格公道。一次交易,张晓峰就入帐了將近二十块钱。
第二次王爱国来,是几天后。这次张晓峰的“库存”少了些,有风乾的野鸡肉、新熏的狐狸肉,还有两张处理好的野兔皮。又卖了十几块钱。
两次交易,双方都很满意。王爱国拿到了急需的物资,张晓峰获得了稳定的现金收入,还不用冒险下山。王爱国临走时拍著胸脯说:“张兄弟,你就放心盖你的房子!以后有啥出產,只管留著,我定期来收!钱的事,不用愁!”
有了这笔稳定的进项,张晓峰心里更有底了。给陈木根开工钱,购买必要的钉子、油盐酱醋等物资,都宽裕了不少。
十多天后,所有木料终於改造成所需的方料、板材,分门別类码放整齐,在阳光下继续晾晒,等待最后的水分蒸发。
陈木根绕著这些木料走了两圈,抓起一把木屑在手里捻了捻,又敲了敲几块厚板,点了点头:“嗯,火候差不多了。张兄弟,明天,咱们正式开工,起新房!”
张晓峰看著眼前这些凝聚了汗水和希望的木料,又望了望那片即將立起新屋的空地,重重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深山的夏夜,蛙鸣虫唱。木屋前的空地上,即將迎来一场改变。而张晓峰的山居生活,也將翻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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