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时,估摸也就上午九点光景。
点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子舔著锅底,映亮了张晓峰沉默的脸。
锅里煮著稀粥,白米粒在翻滚的水花里沉浮。刚刚把最后那点熏货都送下了山,如今这屋里,除了墙角堆著的几十斤米和些盐油酱醋,就只剩樑上掛著的几串干辣椒了。
他盛了一碗稀粥,滚烫的米汤顺著喉咙滑下去,空落落的胃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没菜下饭,那股子寡淡劲儿,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头。
放下碗,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在晨雾里若隱若现,苍翠,沉静,也冷漠。
家里,要是没刚才送去的……怕是连这稀粥都喝不上了吧?那塌了半边的屋,泡了水的粮……十几张等著吃饭的嘴……爷爷的咳嗽……
张晓峰用力搓了把脸,把心里头翻腾的酸涩压下去。不管他们咋对自己,那也是原身——也算现在的自己欠下的债。自己既然占了这身子,活了下来,还在这山里有了著落,就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一大家子挨饿受冻。
接济,得接济。不止这回,往后也得不时送点东西下去。不图別的,就图个心里安稳,图个夜里能睡著觉。
念头一定,那股因昨日空手而返和家中境况生出的烦闷,反而化成了更硬的劲头。他站起身,动作利索地开始拾掇。
竹弩仔细查一遍,弓弦绷得紧,弩机活泛。箭袋里三十支竹箭。98k也背上——虽说捨不得用金贵的子弹,但背著心里踏实,预防危险,也为了竹弩解决不了的大货。新买的猎刀別在腰后。最后背上那个爷爷编的竹背篓。
推门出屋,山间的晨风带著凉气扑面打来。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著那片老林子走去。
日头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晃动的光点子。林子里並不寂静,鸟叫虫鸣,窸窸窣窣的小活物动静不时传来。可张晓峰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从上午十点进山,到日头偏西,他在这片林子里转了近五个钟头。
猎物,不是没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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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肥墩墩的灰毛野兔,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边探头探脑。他屏住气,端弩,瞄准……可那兔子机警得嚇人,弩弦刚响,它后腿一蹬就窜没了影,箭矢只钉在它刚才站过的泥地上。
一群羽毛花哨的野鸡在林间空地上刨食。他小心迂迴,想挨近些。可负责望风的公鸡突然昂头髮出一串急促的“咯咯”声,整群野鸡瞬间炸了窝,扑稜稜飞进密林深处,只留下几片飘落的毛。
更有一头健壮的獐子,在溪水边喝水。那距离稍远,竹弩够不著,但他估摸著98k的射程足够,打中这头起码能换回二三十发子弹。
他趴伏在岩石后头,心跳得像擂鼓,慢慢推弹上膛,透过简陋的照门瞄准……就在要扣扳机的前一瞬,那獐子好像感应到啥,猛地抬头,警惕地张望,隨即四蹄发力,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对岸的林子里。
张晓峰的手指僵在扳机护圈外,到底没捨得扣下去——为了一头未必能一枪撂倒、还可能惊动更大片猎物的獐子,耗掉一发一块钱的子弹?不值。
盼头一回回升起,又隨著猎物的惊逃或自己的犹豫破灭了。挫败感像藤蔓缠上来,越收越紧。汗水湿透了衣裳后背,手心也叫弩臂磨得发红。背上的98k越来越沉,像在笑话他的白忙活。
到了后晌三点左右,日头开始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黄。肚子饿得咕咕叫,力气也耗了大半。张晓峰靠著一棵老松树坐下,摘下竹筒灌了几口凉水,胸口那股子燥火却咋也压不下去。
难道今儿个又要两手空空回去?又只能干喝稀饭?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灰影子从枝叶间掠过,落在不远处的矮枝上。是只山雀,比麻雀稍大,灰褐色的毛,正歪著脑袋,用嘴喙梳理翅膀。
这也许是他今天唯一的、看得见的“收成”了。
他没犹豫,甚至没起身,就靠著树干,慢慢举起了竹弩。距离不到十步,几乎不用瞄。他屏住呼吸,扣下悬刀。
“嘣!”
轻微的弦响。竹箭疾射出去,准准地穿透了那只山雀的胸膛。它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便从枝头直直掉下来。
张晓峰走过去,捡起那只还带著点温乎气的小鸟,掂在手里,轻飘飘的,怕连三两都没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是自嘲,是无奈,也有一丝不肯彻底认命的倔。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慢了许多。
肩上的枪和背上的空背篓显得格外沉。
路过一片向阳的山坡,看见不少野菜在雨后冒得正旺。灰灰菜、马齿莧、野莧菜,还有蕨菜的嫩拳拳……他蹲下身,用猎刀小心地连根挑起,抖掉泥,放进背篓。
既然肉食没著落,这些山野东西,好歹也能填填饭桌。
等他拖著疲沓的步子回到木屋前,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山林正叫暮色飞快地吞没。
推开屋门,放下空背篓和沉甸甸的步枪,他先舀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山泉水暂时赶走了浑身的疲乏和心头的鬱气。
灶膛里重新燃起火光,他开始拾掇那点不起眼的“猎物”和一大堆野菜。
山雀小,褪毛开膛,洗净,连肉带骨剁成碎末。野菜细细择乾净,灰灰菜和马齿莧鲜嫩,野莧菜和蕨菜带著山野特有的清苦气。
热锅,下油。这回他舀油的手顿了顿,然后狠狠心,比平时多倒了一倍——反正油还有。金黄的菜油在锅里烧热,冒出淡淡的青烟。
先把山雀碎末倒进去,“刺啦”一声,爆出点荤腥气。倒了点酱油,快速扒拉几下,隨即將所有洗净的野菜统统倒进去。更大的“刺啦”声响起,滚油瞬间裹住每一片菜叶,灼出蓬蓬的香气。撒上点盐,再扔进去两个掰碎的干辣椒。
简陋的灶屋里,顿时漫开一股混著油香、野菜清香和一星星肉末焦香的复杂气味。菜多,肉几乎瞅不见,但油放得足,每片野菜都在油光里显得亮晶晶、水润润。
另一边,燜的一锅白米饭,这会儿正好出锅,热气腾腾,米香扑鼻。
张晓峰盛了冒尖碗米饭,就著那一大盆油润鲜亮的炒野菜,坐在方桌前。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墨黑的剪影,近处的林子黑黢黢的。偶有归巢的夜鸟啼叫一两声。煤油灯的昏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暖和的光。
他夹起一筷子油光水滑的野菜送进嘴里。滚烫,咸香,带著野菜特有的微涩和脆嫩,叫充足的油脂包裹著,成了种朴实而丰腴的滋味。偶尔能嚼到一点极细的、带著焦香的肉末,那点荤腥便成了意外的奖赏。
就著这盆“菜多肉少”却油水足的炒野菜,他大口扒著米饭。米饭的甘甜和菜餚的咸香油润在嘴里头搅和,顺著食道落进空乏的胃袋,带来扎实而暖和的饱足。
一碗吃完,又添了第二碗。直到把盆里最后一点菜汁都刮来拌了饭,吃得乾乾净净。
洗完碗筷,张晓峰就坐在了新屋的门槛上,望著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山林,长长地、满足地舒了口气。
打猎不顺的挫败,对家境的忧心,好像都隨著这两碗扎实的饭食,暂时被压了下去。
山里日子就是这样,有走空的时候,就有满篓的时候;有寡淡的粥,就有油润的菜。今天只得一只雀儿,那就多吃野菜。油放足些,饭吃饱些,力气就还在,盼头就还在。
明天,日头照常升起。这片莽莽山林里,总有能让他活下去、也让山下那十几口人勉强餬口的东西。
张晓峰关好屋门,插上门閂。转身走到床铺边,和衣躺下。疲倦像潮水涌来,但胃里是暖的,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担子,也好像有了个可以安放的、不那么虚飘的著落。
深山的夜,寂静而漫长。可对於一个吃饱了饭、心里还揣著明天的人来说,这夜,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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