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轻了许多的背篓回到木屋,日头已爬得老高,估摸上午十点来钟。
张晓峰小心地將背篓放在灶屋门口阴凉处,里头的小黑狗立刻挣扎著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紧张地打量著新环境,鼻翼翕动,嗅著空气中陌生的木料、烟火和山野气息。
他先走到灶台边,踩著凳子,从熏棚横樑上取下昨日吊上去的那颗野猪心。猪心已晾了一夜,表面微干,但內里仍柔软。
用刀切下约莫拳头大小的一块,放在案板上细细剁成碎末。想了想,又將这堆碎末分出一半——长期饿极了的活物,第一顿绝不能吃多吃急。
寻了个豁口的粗陶碗,將一小撮暗红色的猪心碎末放进去,又兑了昨天熬的骨头汤,搅和成稀糊状,这才端到背篓旁。
小黑狗早已饥渴难耐,闻到血腥和食物的气味,激动得在背篓里打转,细弱的尾巴摇成了虚影,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张晓峰把碗放在它面前,它立刻將整个脑袋埋进去,舌头吧嗒吧嗒舔得飞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一碗温热的猪心汤,片刻功夫便被舔得乾乾净净。
吃完,它意犹未尽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渴望地望著他,舌头还在嘴边舔了一圈。
“没了,下顿再说。”张晓峰硬起心肠,收回碗。
小狗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哼,却乖乖地没有再討要。
接下来是难题。张晓峰打算去屋后山坡采些治疗疥癣的草药。他记得几种山里常见的土方子,比如用苦楝树皮、艾草、野菊花熬水洗浴。可这狗……
他试著將吃饱的小狗抱进灶屋,想关上门。木门刚合拢一条缝,里头便传来悽厉可怜的哀嚎,爪子焦急地抓挠门板。
张晓峰在门外站了片刻,嘆了口气,重新推开门。
小狗立刻扑到他脚边,仰著头,眼睛里水光瀲灩,全是依赖和恐惧。
“罢了,带你一起去。”他弯腰,將轻飘飘的小狗重新抱进背篓,垫好乾草,“老实待著。”
背上背篓,拿起柴刀,猎刀別腰后,左臂的伤口仍在隱隱作痛。他辨认著方向,朝著记忆里生长著所需草药的那片背阴山坡走去。
山路崎嶇,草木繁盛。张晓峰只能用一只手费力地拨开挡路的枝蔓,寻找著目標。
苦楝树好找,剥取外皮;艾草丛生,採擷嫩叶;野菊花星星点点,连根拔起;还有一些叶片带毛、气味刺鼻的止痒草,需仔细辨认。
因为左臂不敢使大力,採药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每次蹲下、站起、弯腰、抬手,都比平时慢半拍,额头上沁出汗珠,伤口处的疼痛阵阵传来。
小黑狗很乖,一直安静地趴在背篓里,只偶尔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湿润的鼻头不时耸动。
这一采,便耗去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等张晓峰直起酸痛的腰,看看背篓里堆起的各色草药,估摸够熬几大锅药水了,这才抹了把汗,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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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他选了另一条稍近些的小径。这条路竹影森森,凉意袭人。
突然背篓里的小狗不安起来,它猛地支起身子,耳朵警惕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再是可怜的呜咽,而是一种本能的预警。
张晓峰立刻停下脚步,顺著小狗紧盯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米外一丛粗壮的毛竹根部,泥土有新鲜的翻动痕跡,几粒黑亮的粪球散落一旁——是竹鼠!
张晓峰看了看背篓里紧张又兴奋的小狗,心中一动。
轻轻放下背篓,將小狗抱出来放在地上,低声说:“去,看看。”
小狗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小心翼翼朝著那处洞穴靠近,尾巴紧张地低垂,身体伏低,作出捕猎的姿態。
张晓峰则从另一边,用柴刀砍下一根细长坚韧的竹枝,削尖一头,悄无声息地绕到洞穴另一侧可能的出口附近。
小狗在洞口嗅来嗅去,突然朝洞里发出稚嫩却凶悍的吠叫,前爪还用力扒拉了几下洞口的浮土。
洞里的竹鼠受惊,从另一侧一个隱蔽的出口猛地窜出!
那竹鼠体型颇大,灰褐色,肥硕滚圆,怕是有四五斤重!它惊慌失措,闷头就想往旁边的竹丛里钻。
早有准备的张晓峰手中削尖的竹枝如標枪般掷出!“噗”一声轻响,竹枝擦著竹鼠的后腿钉入地面,虽未击中,却极大地阻碍了逃窜。
与此同时,一直蓄势待发的小黑狗,“嗖”地一下扑了上去,一口精准地咬住了竹鼠的脖颈!竹鼠吃痛,疯狂扭动挣扎,锋利的爪子胡乱抓挠。
小狗被带得在地上翻滚,却死死咬住不鬆口,喉咙里发出闷闷的低吼。
张晓峰快步上前,用柴刀背精准地一击,敲在竹鼠脑门上。
竹鼠抽搐两下,不动了。
小狗这才鬆口,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嘴上沾著血跡和鼠毛,低头嗅了嗅不再动弹的猎物,又抬头看张晓峰,尾巴开始欢快地摇动,眼睛里闪著亮晶晶的光。
“好样的!”张晓峰难得地露出笑容,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小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收穫意外之喜,一人一狗回到木屋时,已接近下午一点了。
张晓峰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忙活。
他先將採回的各类草药仔细分拣,去掉枯枝烂叶,在沁水盪边洗净泥沙。
然后在大铁锅里加满水,將草药一股脑放进去,灶膛里架上硬柴,大火烧开,转而小火慢熬。
不多时,一股浓郁苦涩、夹杂著奇异草香的药味便瀰漫开来。
待药汤熬得顏色深褐、汤汁浓稠,他撤去柴火,任其自然冷却。
趁著这个功夫,他麻利地处理那只肥硕的竹鼠。
剥皮,开膛,內臟仔细分离——心、肝、肠、肚都是好东西,洗净备用。
竹鼠肉红白分明,油脂丰腴。
药汤凉得差不多了,张晓峰试了试水温,微烫,正好。
他找来一个平时洗衣服的大木盆,將温热的药汤倒进去。
然后抱著有些不安的小狗,慢慢放入药汤中。
小狗起初有些害怕,挣扎著想逃,被张晓峰轻声安抚著按住。“听话,洗了澡才能好。”
用药汤浸透小狗全身,尤其是那些溃烂的患处。取出黑市买的肥皂,小心地涂抹在小狗身上,细细揉搓,將那些痂皮、污垢一点点软化、洗去。
小狗似乎明白了这是在帮它,渐渐不再挣扎,只是偶尔不舒服地哼哼两声。
第一遍洗完,盆里的水已变得浑浊发黑,飘著污垢和脱落的毛屑。
倒掉,重新兑上药汤,再洗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洗出来的水不再那么污浊,小狗身上的溃烂处也露出了粉红的新肉。
洗净擦乾的小狗,模样大变。
虽然依旧瘦骨嶙峋,身上禿了好几块,但毛色在阳光下显出黑缎般的光泽,湿漉漉的大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小狗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竟有了几分精神头。
张晓峰看著小狗一身黑毛,蹲下身:“乾脆就叫你『墨墨』吧。”
小狗似乎对这名字很满意,不停摇著尾巴,围著张晓峰汪汪地叫个不停。
接下来是餵食。
张晓峰根据前世记忆,好像看到过培养猎犬的猎性需要多餵生肉。
於是他將竹鼠新鲜的心肝胗肠肚切成小块,放在墨墨的专用缺口陶碗里。
墨墨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生肉的血腥气似乎让它更加兴奋,吃得嘖嘖有声。
看著墨墨吃得香甜,张晓峰自己才感到飢肠轆轆。
洗了手,熬上一锅稠粥。
又將剩下的竹鼠肉斩成小块,热锅下猪油,爆香野山椒、野葱和薑片,倒入鼠肉翻炒至变色,烹入酱油,加点盐,翻炒均匀后加水稍稍燜烧。
不多时,一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竹鼠肉便出了锅。
张晓峰就著红烧竹鼠,喝了两大碗粥,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剩下的粥,又混了剩下的小半个猪心碎末,温温地餵给墨墨。
墨墨显然对熟食也很喜欢,舔得碗底朝天。
饭后稍歇,他又熬了第二锅药汤,傍晚时分,再给墨墨洗了一次药浴,巩固疗效。
洗过澡的墨墨显得格外清爽,围著张晓峰的脚边打转,亲昵地蹭著他的裤腿。
日头西沉,晚霞满天。
张晓峰在新屋的门內侧,靠近墙根的乾燥处,用乾燥柔软的稻草厚厚地铺了一个窝,上面垫了块破旧的、但洗净的粗布。
这才將墨墨引到窝边:“墨墨,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了。”
墨墨嗅了嗅自己的新窝,似乎很满意,小心翼翼地趴了进去,蜷缩起来,下巴搁在前爪上,乌黑的眼睛望著张晓峰,尾巴轻轻拍打著地面。
看著墨墨安顿下来,张晓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盘算著,明天得再去一趟清江乡的黑市。
除了补充些日常消耗的米、盐、油、火柴外,最主要的,是得给墨墨买点专门的疥癣药膏。
墨墨这身癩子,得下点本钱好好治。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
新屋里,一盏煤油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张晓峰坐在桌前,就著灯光,用废报纸练著字,复习著脑海里那些日渐模糊的前世记忆。
墨墨安静地趴在门口的窝里,偶尔抬起眼皮看看主人的身影,喉咙里发出安稳的呼嚕声。
深山的夜,不再只有孤独的风声和兽鸣。一声轻微的、满足的犬类嘆息,悄然融入这片寂静,带来一丝鲜活的、温暖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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