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循序渐训·令行禁止

    天刚麻麻亮,张晓峰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左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里头有根筋被人时不时扯一下。他轻吸口气,慢慢坐起身。
    晨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屋里还是暗的。墨墨已经醒了,趴在木门边的稻草垫子上,见他起来,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在垫子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也醒得早。”张晓峰低声说,穿上鞋,开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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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屋里,昨儿搓的狗粮丸子还摊在竹筛和报纸上,经过一夜,油润的光泽收敛了些,顏色更深,但那股扎实的混合香气还在,幽幽地飘著。
    张晓峰找了那个最大的木盆,把丸子全收进去,满满一盆,掂量著起码有二十来斤。
    “够你吃一阵了。”他瞥了眼跟进来的墨墨。
    照例先烧水,熬粥。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一只手也能把灶火伺候得妥帖,松针引燃,细柴续上,火苗舔著锅底,安稳又温顺。
    米粥在锅里咕嘟时,他舀了小半盆凉水,站到后门前简单洗漱。冰凉的泉水泼在脸上,山间清晨的寒意激得人一哆嗦,残存的睏倦瞬间跑光。
    早饭依旧是粥和炒肠肚。他吃著,眼睛却不时瞟向那盆狗粮丸子。
    墨墨的早饭碗放在地上,小傢伙早就蹲在一边等著,眼巴巴的,尾巴尖轻轻点著地面,喉咙里压著哼唧。
    张晓峰没给它倒汤水拌饭,而是起身,从盆里数出十粒狗粮丸子,一颗颗放进它碗里。
    “喏,尝尝新伙食。”
    墨墨鼻子凑过去,急促地嗅了嗅,舌头一卷,一粒丸子就进了嘴,“咔嚓”一声轻响,嚼得乾脆。它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紧接著第二粒、第三粒……十粒丸子,不到一分钟,风捲残云。
    吃完,它把碗底舔得鋥亮,然后抬头,看看空碗,又看看张晓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就这?没啦?
    张晓峰蹲下身,平视著它:“从今天起,咱得立规矩。这是早饭。想吃更多?得看你表现。”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屋外。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山峦叠嶂隱在青白色的雾气里,近处的竹林叶尖掛著露水,空气清冽得吸一口都带著草木的甜腥。
    是训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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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晓峰先从屋里拿出那捲搓好的棕树皮绳子——这是昨天顺手搓的,比麻绳软和,耐磨。又抓了一大把狗粮丸子,用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了,揣进劳动布外套口袋里。
    “墨墨,过来。”
    墨墨小跑著凑到他脚边,尾巴摇得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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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晓峰把皮绳一端鬆鬆地挽了个活套,套在墨墨脖子上,大小刚好,不紧勒,也轻易甩不掉。“先学著跟脚。”
    张晓峰迈开步子,在屋前土坝子上不紧不慢地走起来,解放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声音轻微。
    墨墨起初有点懵,被绳子带著踉蹌两步,很快明白过来,小跑著跟上,保持在他左腿侧后一步的距离。
    走了两圈,张晓峰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粒丸子,蹲下:“好,停。”
    墨墨立刻剎住脚,眼睛盯著他手里的丸子。
    他把丸子递过去,墨墨小心地叼住,嚼得“嘎嘣”响。
    张晓峰粗糙的手掌摸摸它的头,拇指在耳根处用力揉了揉,“对,就这样,跟著。”
    休息片刻,继续。
    这次他变换了步速,时快时慢,时而突然转向。
    空旷的坝子上,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的绳响。
    墨墨开始有点手忙脚乱,绳子偶尔绷紧,勒得它脖子一缩。
    张晓峰不说话,只是用绳子的力道轻轻提醒,手腕稳著劲。
    每次墨墨调整好位置跟上来,他就停下来,给一粒丸子,拍拍头,有时是简短一个“好”字。
    “隨行是根基,”他像是在对墨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而清晰,“根基不稳,往后啥花样都是白搭。”
    太阳爬高了些,金晃晃的光刺破雾气,山林露出清晰的、墨绿叠著青翠的轮廓。土坝子上,一人一狗的身影,带著一种无声的、默契滋生的节奏,来回移动,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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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础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张晓峰解开了皮绳。
    “现在,听声。”他走到坝子中央,站定。墨墨蹲坐在他面前,仰著头,舌头吐出来,哈著气。
    张晓峰先指著自己胸口,清晰、短促地吐出字:“我。”
    然后,他后退几步,拉开两三米距离,招招手:“来。”
    墨墨摇摇尾巴,没动,黑眼珠里有点疑惑。
    张晓峰蹲下,再次拍拍自己胸口:“我。”然后后退,招手:“来。”同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露出半粒丸子的轮廓,香气隱隱飘出。
    食物的诱惑和简单的动作联繫起来。
    墨墨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对,来!”张晓峰声音里带上一丝鼓励,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些。
    墨墨小跑过来,立刻得到了那半粒丸子,以及头顶用力的、带著汗味的抚摸。
    “好狗!”
    重复。
    十几次后,只要张晓峰站定招手,喊一声“来”,无论墨墨刚才在嗅探什么,或扭头看向別处,都会立刻转过头,毫不犹豫地小跑著奔向他,眼睛亮闪闪的。
    接下来是“停”和“不许动”。
    这更难一些。
    张晓峰让墨墨坐下,自己后退两三步,伸出手掌,掌心对著它,声音沉稳有力,像绷紧的弓弦:“停,不许动。”
    墨墨屁股刚想抬起,张晓峰立刻加重语气,眼神也锐利起来:“不许动!”同时上前一步,大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住它瘦削的肩背。
    保持静止几秒钟,奖励一粒完整的丸子。
    慢慢拉长距离,延长时间,从三步到五步,从五秒到十秒。
    墨墨有时候会焦躁,尾巴扫著地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不耐烦的“呜”声,前爪蠢蠢欲动。
    张晓峰的眼神便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起来,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压力,一个字砸在地上:“定!”
    几次反覆,挫败,再引导,加上及时而慷慨的奖励——有时是丸子,有时是用力揉搓它耳后那块它最喜欢的软皮。
    墨墨开始明白,那简短有力的字眼,意味著必须克制住追逐、跑动的本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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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快到头顶,阳光晒得坝子上的土发热。训练暂告一段落。
    张晓峰出了一身薄汗,额前的头髮湿了几缕,黏在额角。左臂伤处隱隱发热,有种闷胀感,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扎实的振奋。
    墨墨也累了,趴在他脚边的阴凉里,吐著舌头“哈哈”喘气,肚皮快速起伏,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著他,耳朵竖著,等待下一个指令。
    “歇会儿。”张晓峰在门槛上坐下,背靠著门框。掏出腰间掛的竹筒,拔开塞子灌了两口凉水,又倒了些在手心,伸到墨墨面前。
    墨墨伸出粉红的舌头,急切地舔舐著,湿漉漉的触感痒痒的。
    他看著墨墨喝水,心里盘算。上午练的是服从和纪律,是“管住”。下午,得练点“放开”的本事,但又是另一种管住——搜寻。
    猎犬的鼻子是天赐的宝贝,但得会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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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歇够了,起身走进屋,拿出一小块昨天特意留的、气味最冲的猪肠,又翻出一块不知从哪个废品堆里捡来的、又脏又硬的烂帆布。
    让墨墨看著,他把猪肠在帆布上用力擦了又擦,留下浓重油腻的气味。
    然后,张晓峰走到屋侧十几步外的草丛边,蹲下,拨开一丛茂密的、叶子背面带著孢子囊群的蕨类植物,將那块沾了气味的帆布藏了进去。
    走回墨墨身边,他拿起那块猪肠,放到墨墨鼻子前让它仔细嗅闻。
    “闻闻,记住这味儿。”
    墨墨鼻子剧烈翕动,神情专注,连耳朵都向前抿著。
    张晓峰收起猪肠,指著刚才藏帆布的大致方向,拍拍墨墨的背,声音带著鼓励和期待:“去,找来!”
    墨墨兴奋地衝出去,在坝子上胡乱嗅了一圈,低头闻闻石头,抬头嗅嗅空气,没头苍蝇似的,显然还没理解“搜寻特定气味”这个任务。
    张晓峰也不著急。
    他走过去,把墨墨引到藏物点的上风处,再次拿出猪肠让它闻,然后手指明確指向那片蕨草丛:“找!仔细找!”
    这次,墨墨似乎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细微的、熟悉的气味线索。
    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地面,左右快速摆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嚕”声,试探性地朝著蕨草丛的方向走去。
    嗅探的动作渐渐变得確定,步伐也稳了。
    最后,它用鼻子果断地拱开草叶,看到了下面灰绿色的帆布,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叼起来,转身就往回跑,尾巴高高翘著。
    “好!好样的!”张晓峰大声夸奖,接过帆布,顺手就把那块猪肠奖励给它,看著它狼吞虎咽。
    重复,变换藏匿地点,有时在屋后的大石头后面,有时在工具棚边的矮灌木下。
    藏的东西也从帆布换成带他汗味的烂手套,再换成一块沾了猪油、被火燎过的木块。
    难度慢慢增加,距离慢慢拉远,从十几步到二三十步。
    墨墨的进步肉眼可见。
    它开始懂得依据风向调整搜寻路径,鼻子使用的效率越来越高,不再漫无目的,而是有节奏地分段嗅探。
    找到目標后的那声吠叫和衔回动作,也越发乾脆利落,带著一种初具雏形的“工作”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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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西斜,將山林染上一层温暖的、泛著金红的橘色。
    张晓峰结束了今天的训练。
    他坐在坝子边那块被坐得光滑的石头上,墨墨趴在他腿边,累得直喘气,但神情是满足的,甚至有点骄傲,时不时用还带著湿气的脑袋蹭蹭他的小腿,发出轻微的呜咽。
    一人一狗,静静地看著夕阳一寸寸沉入远山锯齿般的轮廓背后,天边的云彩烧得绚烂。
    晚饭时,张晓峰给自己煮了锅实实在在的大米饭,把剩下的猪头肉全拆了,骨头熬汤,肉回锅用野葱辣椒爆炒,油光红亮,就著米饭,饱饱吃了一顿。
    训狗消耗体力,得补。
    给墨墨的晚餐,是定量的十五粒狗粮丸子,加上小半碗猪头肉拌饭。
    墨墨吃得很香,每一粒都嚼得认真。吃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躥出去追虫子或玩树叶,而是走到张晓峰身边,把脑袋搁在他没受伤的右腿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安静地趴下。
    张晓峰放下碗,用右手慢慢梳理著墨墨颈后浓密的、微微捲曲的毛。指尖能感觉到皮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累了噻?”他低声说,带著巴渝山区特有的腔调,“今天表现不赖。是个好苗子。”
    墨墨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像小发动机一样的“呼嚕”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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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缓缓浸润山林。
    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黑暗。
    张晓峰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墨墨身上结痂的地方,痂皮边缘开始翘起,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皮肤,恢復得很好。
    他盘算著,明天早上起来再洗一次,上最后一次药膏——两盒硫磺软膏已经见底,只够最后一次的量了,不过,应该也够了。
    他吹熄了灯,躺到床上。木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黑暗中,能听到墨墨在床下稻草垫子上调整睡姿的窸窣声响,以及它平稳的呼吸。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归於沉寂,只剩下山林夜晚固有的、深远的背景音。
    今天虽然没有收穫任何猎物,口袋里也没有多一分钱,而且熏货还又少了一些。
    但他心里却觉得格外充实,甚至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训狗,训的也是自己的心性。急躁不得,含糊不得。观察,判断,奖励与惩罚的时机,力量与温柔的平衡,人与狗之间那种无需言语、渐渐生长的默契……这一切,都在这片寂静的、遵循著最古老法则的山林里,缓慢而扎实地推进著,如同溪水打磨石头。
    他闭上眼,左臂那跳动的疼痛,似乎也在这份充实感中减轻了些,变得可以忍受。
    窗外的山风吹过,摇动屋后的竹林,传来一片“沙沙”的林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木屋里,一大一小两个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融入这山夜无边的静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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