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爱国,张晓峰没急著回屋。
他站在土坝子上,掂了掂手里那包简陋钓具。
鱼鉤冰凉,带著铁腥气;棉纶线泛著旧黄,捻一捻还算结实。
靠这点东西解决温饱是痴人说梦,但熬过这几日青黄不接,顺带磨磨墨墨的性子,倒是刚好。
说干就干。
转身走进屋旁那片茂密竹林。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目光扫过一丛丛挺拔的青竹,最终落在一根约莫两米五高的斑竹上——竹身匀称,竹节修长,青中带褐的皮色显出老韧。
取下別在后腰的柴刀,“嚓嚓”几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削去枝叶,扛回坝子。
校直得用山里土法子:靠火。
在屋侧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不用明焰,只要烧红的炭火。手持竹竿一端,將需校直部位悬在炭火上方,小心转动烘烤。竹皮受热,“滋滋”渗出细密水珠,一股带著清苦竹香的蒸汽逸散出来。
待竹节处烤得微软,迅速移开,趁热將弯曲处抵在旁边大青石上,用巧劲缓缓按压、捋直。眼睛眯著,全凭手感判断火候和力道——急了易焦脆,慢了热气一散就定形。
反覆烘烤、按压、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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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滴在炭灰里“嗤”地化作白汽。墨墨好奇地蹲在旁边,黑鼻子一动一动,嗅著空气里混合的炭火与竹汁气味。
约莫个把钟头,一根笔直趁手的斑竹鱼竿便成了。握在手里试了试,韧性足,弹性好,竿尖微微颤动,是根好竿。
张晓峰点点头。又用柴刀细细削了截拇指粗的硬木,一头削尖,算是插竿架。钓线绑上鱼鉤,穿上小铅坠,鸡毛梗剪段做浮子——一副土製钓竿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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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柔和。
张晓峰拿了个竹筒,提著柴刀,走到土坝子外头那片倒垃圾的洼地。这里土质黑腐,常年潮湿,是蚯蚓最爱盘踞的地方。
用柴刀头撬开表层板结的土块,下面果然湿润鬆散。往下掘几寸,暗红的蚯蚓便扭动著露了出来,在黝黑土壤衬托下格外肥亮。
一条,两条……他用两根细竹枝当筷子,麻利地夹起那些不停蜷曲的傢伙,扔进装了点湿土的竹筒。
墨墨凑过来瞧,被一条突然弹起的蚯蚓嚇了一跳,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疑惑的“呜”声。
“好东西,”张晓峰笑道,“明天能不能喝上口鲜的,就看它们了。”
竹筒里装了半罐扭动的蚯蚓,盖上破木板,拿石头压住缝隙,放在阴凉屋角。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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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麻麻亮。
张晓峰起身,活动了下左臂。伤处已无大碍,只剩大幅度动作时还有些许牵扯感。他背上背篓,里头装著几个冷饭糰、瓦罐、装鱼的竹篓——张晓峰自己瞎编的,虽然丑了点,勉强能用。。腰间掛著竹筒水壶。
“墨墨,走了。”
墨墨兴奋地小跑跟上,尾巴高高翘起。它似乎明白,今天不是寻常训练,而是要去新地方。
目的地是竹林边那条深涧。沿著屋后小径下行约一里地,水声渐渐清晰起来。
一道丈宽的溪涧从山石间奔涌而出,在此处因地形陡然跌落,形成一片墨绿的深潭。潭水幽深不见底,上方水流撞击岩石,白沫翻涌,轰隆作响。下游则平缓许多,水清见底,卵石遍布。
张晓峰选了潭水下游一处洄水湾。这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几块平坦的大石头。他放下背篓,先安顿墨墨。
“趴下,”他指著自己脚边一块乾燥的石头,“定。不许动,不许叫。”
墨墨乖乖趴下,但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耳朵捕捉著陌生的水声、鸟鸣。
张晓峰不再管它,专注眼前。拿出鱼竿,从竹筒里挑出一条最肥的蚯蚓,小心穿在鱼鉤上,留出一小截诱人地扭动著。
扬竿,拋线。
铅坠带著鱼鉤划出小小弧线,“噗”地一声轻响,落入洄水湾边缘。鸡毛浮子在水面轻轻晃动,隨波微漾。
山涧垂钓,与池塘水库不同。水是活的,鱼是野的,机警得很。
张晓峰並不死盯浮子,而是半眯著眼,全副心神透过竹竿感受那细微颤动——水流的力量,偶尔石子磕绊的轻顿,以及可能来自鱼儿的试探。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墨起初还能老老实实趴著,但很快就有些耐不住。一只翠鸟“咻”地掠过水麵,它耳朵一抖,身体刚想抬起。
“定。”张晓峰声音不高,甚至没回头看它。
墨墨身体一僵,喉咙里压下一声呜咽,重新趴好,只是鼻息粗重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几只蜻蜓在附近盘旋点水。墨墨的眼珠跟著转,爪子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石头。
“墨墨。”张晓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
墨墨立刻停止小动作,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只是尾巴尖还在微微颤动,泄露著一丝焦躁。
张晓峰知道,这对一只精力旺盛、好奇心重的半大狗来说,已是极限。他没再苛求,注意力转回鱼竿。
忽然,竿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不同於水流衝激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啄了一下。
他手腕稳如磐石,没有立刻起竿。野鱼狡猾,尤其是溪流里的,多是试探。
紧接著,又是一下,稍微实在了些。然后,那鸡毛浮子猛地向下一沉!
就是现在!
张晓峰手腕骤然发力,向侧上方一扬!斑竹鱼竿瞬间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竿身震颤,一股清晰的挣扎力道顺著鱼线传来。
“中了!”
他控住竿,並不硬拉,借著竹竿的弹性,稳稳地溜著水下的傢伙。几个回合下来,力道渐弱。小心收线,將猎物提出水面。
阳光下,一尾银光闪烁的鱼儿脱水而出。约莫一掌长,身体侧扁,背脊青黑,腹部银白,身上有淡淡的深色斑纹——正是典型的溪石斑,肉质最是鲜嫩。
“开张了。”张晓峰嘴角微扬,取下鱼,扔进旁边浸在水里的竹篓。
有了第一条,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接下来的时间,好运接踵而至。或许是这地方人跡罕至,鱼群保持了足够的密度和胆量。浮子一次次沉下,张晓峰一次次稳健起竿。
竹篓里的收穫渐渐可观,银光闪闪挤了半篓。
墨墨从一开始的焦躁,到后来似乎也明白了这是在“干活”。看著主人一次次起竿收穫,那平静专注的姿態仿佛也感染了它。它不再试图乱动,只是偶尔抬起眼皮看看,鼻子嗅嗅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鱼腥味,然后继续执行“定”的命令——只是口水有些控制不住,从嘴角掛下亮晶晶的一线。
日头偏西,张晓峰估摸著差不多了,提了提竹篓,沉甸甸的。拎出水面一看,银闪闪的鱼儿挤了半篓,扑腾著尾巴,鳞片在夕阳下反著光。
“收工。”
他收起鱼竿,將剩下的蚯蚓倒回竹筒。看了一眼墨墨,小傢伙还保持著趴姿,只是眼神早已瞟了过来,尾巴开始抑制不住地小幅度摆动。
“好,解散。”
命令一下,墨墨“腾”地跳起,先是用力抖了抖全身的毛,然后迫不及待地凑到竹篓边,鼻子拼命耸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唧。
“莫急,回去有你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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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张晓峰將竹篓放在灶屋门口,打来清水。杀鱼是细致活,他坐在小凳上,左手拇指扣住鱼鳃,右手剥皮刀薄刃逆著鱼鳞“嚓嚓”刮去。剖腹,取出內臟,鱼鰾留下(晒乾了是好胶),鱼籽饱满的也单独放在一边。
墨墨寸步不离地守著,每当张晓峰將鱼內臟(除了苦胆)扔到旁边专门放的破碗里,它就急切地凑过去,舌头一卷便吞下,嚼得“吧唧”响,满脸享受。
处理好的鱼在清水中漂洗去血水,银白的鱼身在盆中闪著诱人的光。估摸一下,足足有两斤出头。
晚饭就吃鱼。
大铁锅烧热,挖一小勺猪油下去。油化开,冒出缕缕青烟时,將控干水的鱼儿一条条滑入锅中。
“滋啦——!”
煎至两面金黄,焦香扑鼻。倒入山泉水,滚油遇水,爆响连连。
浓郁的煎鱼香气瞬间爆发,混著猪油特有的荤香,霸道地冲满灶屋,飘出屋外,连林间的鸟雀似乎都静了一瞬。
再加入切碎的野葱、几片在山里采的野生薑,以及一小撮宝贵的盐。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不多时,锅盖边缘便冒出腾腾白汽,鱼汤的鲜香开始弥散,越来越浓——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热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鲜美。
墨墨早已急不可耐,在灶边来回踱步,脑袋不断试图拱开张晓峰挡著它的腿,眼睛死死盯著那口冒著香气、咕嘟作响的铁锅,哈喇子滴了一地。
约莫两炷香后,张晓峰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微微翻滚,鱼肉酥烂,野葱和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看著就暖胃。
他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奶白的汤,金黄的鱼,碧绿的葱末。又给墨墨的食盆里舀了几条小鱼和半碗汤,晾在一边,再加了十几颗狗粮丸子。
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端起碗,先吹开热气,小心地啜饮一口。
滚烫的鱼汤入口,极致的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直通胃底,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一日的疲惫,似乎都隨著这口热汤被熨帖了。
鱼肉用筷子一拨便脱骨,细腻嫩滑,带著溪流野鱼才有的清甜,没有半分塘鱼的土腥。
他吃得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感受著这来之不易的、纯粹的满足。
墨墨那头更是“呼嚕呼嚕”,吃得头也不抬,恨不得把盆都舔穿,尾巴摇得呼呼作响。
夕阳的余暉从灶房的木窗斜斜照入,在一人一狗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简陋的木屋里,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满足的嘆息,和柴火在灶膛里最后的噼啪。
一碗热汤,几尾野鱼,在这1975年的巴渝深山里,便是最实在、最熨帖的慰藉。
张晓峰喝完最后一口汤,將碗底几根细刺仔细剔出,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墨墨圆滚滚的肚皮,眼神沉静如屋后的潭水。
鱼汤虽美,终是权宜。
真正的饱饭,过冬的棉袄,还得进那莽莽山林,用竹弩和猎枪,用汗水和胆气,一点点去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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