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陈木根家,一直走到看不见陆青雪站著的那个小点,张晓峰才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
山坳里,陈家沟的炊烟裊裊升起,混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墨墨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像是在问:咱们不回家?
张晓峰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不是回山的路。
墨墨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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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三道山樑,又穿过一片杂木林,眼前出现一个村子,窝在山坳里。
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炊烟正浓,正是下午上工回家的时候。狗叫声、鸡鸣声、大人喊娃儿回家的声音,混成一片,顺著山风飘过来。
牛家冲。
跟张家湾差不多的穷地方。一样的土坯房,一样的村后也是莽莽大山,一层一层往远处退,最后融进灰濛濛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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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蹲在山坡上的一丛灌木后头,眯著眼往下看。
墨墨趴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没出声,但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它感觉到了主人的不对劲。
张晓峰没理它。
他的目光在村子里慢慢扫过,根据陆青雪平时有限的描述,最后落在一户人家上。
那户人家在村子东头,几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破篱笆。
院门口蹲著一个人——正是那天拿斧头的那个,三兄弟里的老大。
这时那老大正蹲在那儿抽菸。抽完一锅,他把菸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里又出来两个人——老二、老三。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著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张晓峰已经確定这家人就是他们。
他收回目光,往后缩了缩,整个身子隱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墨墨看著他,喉咙里又发出一声低呜。
张晓峰伸手揉揉它的脑袋,声音压得极低:
“墨墨,咱们这几天不回去,就在这儿。”
墨墨当然听不懂。
但它没再出声,只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盯著山下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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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两天里。
白天,张晓峰就缩在那丛灌木后头,观察那三兄弟的日常。渴了,就著竹筒抿一口;饿了,啃几块带来的乾粮。墨墨也乖,趴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吃著带来的狗粮。
夜里,张晓峰就退进山里,打点小动物补充营养,顺便做点肉乾,把竹筒灌满水……然后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著树干,裹著带来的一件旧棉袄,眯一会儿就醒,醒一会儿又眯。
两天里,他把那三兄弟摸得一清二楚。时不时趁没人,还摸进村里几次。
老大,约四十,在生產队上工最勤。每天天不亮就去队里干活,中午回来吃顿饭,下午又去,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路上要经过一段田坎,两边是水田,窄得很,只够一个人走。
老二,三十出头。他负责做饭——虽然三兄弟轮流,但他手艺好些,多数是他做。几乎每天中午他都先从队上回来,钻进灶屋忙活。
老三,二十五六。他上工的路跟老大不一样,要经过一道土坎,坎下头是块旱地,种著红薯。
张晓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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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晓峰从山坡上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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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牛家冲就热闹起来。
牛老大起得早,他每天都会这个时候去茅房。那茅房就在院子后头,几块木板围著,地上挖个坑,坑上搭两块板子。
今儿个他照例蹲上去。
刚蹲下,木板“咔嚓”一声断了。
牛老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后一仰——
“扑通!”
掉进去了。
茅坑不深,但也到他腰了。粪水溅起来,糊了他一脸一嘴。他扑腾著往外爬,爬了两下没爬出来,反倒陷得更深。
“救命!救命!”
他扯著嗓子喊。
老二、老三从屋里衝出来,一看这情形,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大哥你咋掉茅坑里了!”
牛老大蹲在粪水里,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笑个屁!还不快拉我上来!”
老二、老三忍著笑,找了根竹竿,把老大拽上来。老大浑身上下臭得没法闻,蹲在院子里乾呕了半天,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过来看热闹,一个个捂著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大富,你这是走了啥运?”
“茅房的板子都能踩断,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牛老大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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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刚消停,中午又出事了。
老二从队上回来,钻进灶屋做饭。灶膛里点上火,锅热了,正准备炒菜——
“咔嚓!”
头顶一声响。
他抬头一看,一根椽子断了,带著半截茅草,“呼”地砸下来。
“砰!”
正好砸在他脑袋上。
老二惨叫一声,捂著脑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很快洇开一小片。
隨后回来的老大老三听见动静衝进来,一看这情形,脸都白了。
“老二!老二!”
老二蹲在那儿,血糊了一脸,嘴里还在骂:“我日他先人板板!这椽子咋就断了!”
陆续回来的村民又围过来看热闹,这回没人笑了,只是嘰嘰喳喳议论。
“这咋回事?早上老大才……”
“这椽子怕是早朽了,赶巧今儿个断……”
老大把老二扶到院子里,找块破布给他包上。那伤口不浅,流了好一会才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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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老三走过那道土坎时,心里还惦记著今天发生的事。老大掉茅坑,老二被砸头,今儿个是啥日子?
他想著想著,脚下没注意,踩在那道土坎上。
“轰隆——”
土坎垮了。
像被人从底下掏空了似的。
老三“啊”地一声惨叫,连人带土滚下坎去。
坎下头是红薯地,泥土鬆软,他摔得不重,但整个人滚了一身的泥,脸上、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糊糊的。
他又惊又怕,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等老大老二赶来把他扶起来时,老三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这……这不对……”他嘴唇哆嗦著,“这不对……”
老大看著他,又看看那垮掉的土坎,喉咙里咕嚕一声,咽了口唾沫。
老二包著脑袋站在旁边,血又从破布里渗出来,他也顾不上捂。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著傍晚的凉意。
他们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但又谁都不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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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三兄弟的霉运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老大走在田埂上,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田里。爬起来时满身泥水,嘴里还呛了两口,呕了半天。
挑水扁担突然断了,水桶摔破,两桶水全洒在地上。他看著那断成两截的扁担,愣了半晌。
抽旱菸,菸袋锅突然炸了,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两个燎泡。
老二脑袋还没好利索,去餵猪,猪圈的门閂不知道什么时候鬆了,那头半大猪窜出来,一头把他顶翻在地。他爬起来想追,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腰闪了,疼得直不起身。
去挑粪,粪桶的绳子断了,一桶粪水全浇在自己腿上。
灶前烧火,灶膛里突然“砰”的一声闷响,烧红的炭火蹦出来,在他手背上烫出个大泡。
老三也没消停。去山上砍柴,刚举起柴刀,刀把子“咔嚓”断了,刀头掉下来,差点砍在自己脚上。
去队上干活,锄头刚挥起来,锄把也断了,锄头飞出去,差点砸中旁边的人。
回家途中,一脚踩进个坑里,崴了脚。
三兄弟接二连三地出事,村里人开始还当笑话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
“大富家这是撞了啥邪?”
“怕是祖坟没埋好。”
“我看是他们三个平日里太横,老天爷看不过眼了!”
可慢慢地,大家笑不出来了。
因为倒霉的不止三兄弟。
村里的王老五,去山上砍柴,走到半道上,一根树枝突然掉下来,正砸在他脑袋上。伤口不大,血流得也不多,但邪门。
村东头的李老四去挑水,一头栽进井里。好在井不深,被人拉上来了。
村西头的张老六,蹲在墙根晒太阳,那堵墙突然垮了一角,土坷垃砸在他腿上,青了好大一块。
短短几天,村里二三十户人家,有的掉坑里,有的被砸中,有的莫名其妙摔跟头……事情都不大,但邪门得很,邪门得让人心里发毛。
开始还有人说是巧合,可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谁还敢说是巧合?
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上工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你说这事怪不怪?大富家三兄弟倒霉也就算了,咋咱们也跟著倒霉?”
“我看不是倒霉,是有人搞鬼。”
“谁搞鬼?谁来搞鬼?”
“那你说咋回事?”
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每个人心里都隱隱觉得——这是有人在整他们。
可谁整的?
不知道。
越不知道,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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