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冲。
天还没亮透,大队长牛德旺家的院子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堂屋里,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几张脸上,每一张都阴沉沉的,能拧出水来。
牛德旺坐在八仙桌旁,嘴里叼著旱菸杆,一口一口抽著,烟雾在灯下繚绕。
他面前,站著牛家三兄弟。
老大脸上燎泡还没消,走路时腿还一瘸一拐的——那是前几天掉进水田里摔的,膝盖肿得老高。
老二脑袋上包著破布,血渗出来,把那布染得一块一块黄一块红。腰上还缠著布条子,那是闪了腰后自己绑的,走路都得弯著。
老三坐在条凳上,一条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子凹得嚇人。
屋里还坐著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长辈,一个个脸色凝重,没人说话。
沉默。
好一会儿,牛德旺把菸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开口了:
“说吧,这事你们想咋个整?”
老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
老二蹲在墙角,抱著脑袋,不说话。
老三低著头,看著自己那条废了的腿,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压著声儿。
牛德旺看著他们这副样子,嘆了口气。
“现在村里人都说你们连累了整个牛家冲。你们自己说说,存了十多年才存到一千来块钱,村里其他人,两三百就能买个婆娘,你们非要花这多钱买个啥城里天仙老婆。现在人也没了,钱也没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村里也跟著你们倒霉。”
他顿了顿,把菸袋锅在桌腿上又磕了磕:
“你们想想,一千块钱啊,能把你们那房子好好修缮一番,托媒人好生介绍,你们三个都能討个婆娘过日子……哎……算了,我也懒得说你们。你们看现在该咋整?”
老大的脸抽搐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大队长,我们……我们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牛德旺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说不清的味道,“知道错了有个屁用?关键是人家气消了没有?会不会就此罢手?你当山里那些討生活的人,是那么好说话的?”
老大低下头,不说话。
老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话来。
老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大队长,你带我们……我们去给他道个歉吧。”
屋里安静了一下。
牛德旺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別在腰里,拍了拍裤腿上的菸灰。
“明天一早。老大老二跟我去就行。”
老大愣了一下:“带点东西不?”
“你家不是还餵著两只鸡吗?抓一只。带上。再拿二十个鸡蛋。”牛德旺说,“还是要拿出个態度来。”
老大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牛德旺看了他一眼:“咋?捨不得?”
老大摇摇头,声音低低的:“不是……大队长,我就怕……怕他不收。”
牛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收不收是他的事。我们去了,態度到了,就行了。”
他没往下说。
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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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牛德旺就带著牛家两兄弟出发了。
老大抱著那只鸡——一只芦花大公鸡,被他用草绳绑了腿,抱在怀里还扑腾。老二提著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了块旧布,走一步晃一晃。
一行人沿著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张晓峰木屋走去。
山路不好走,儘是碎石和树根。老大腿瘸,走几步就得歇一下;老二腰疼,一只手提著篮子,另一只手扶著腰,齜牙咧嘴的。
走了两个多时辰,太阳爬得老高了,才望见那间木屋。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在晨光里泛著金黄,像镀了层蜜。坝子上扫得乾乾净净,一根草都没有。一条黑色的大狗趴在那儿,耳朵竖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条狗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接著,又一条狗从屋后窜出来。还是黑色的,比刚才那条小一圈,但呲著牙,露出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的声音更尖厉。
两条狗站在坝子边上,盯著他们,一眨不眨。
牛德旺停下脚步,往后看了看。
老大腿在抖,抖得厉害,怀里那只鸡也跟著扑腾。老二脸色发白,额头上冒出汗来。
“別怕。”牛德旺说,声音也有点发颤,“猎犬没得到主人的命令,不会乱咬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条狗立刻呲开牙,喉咙里的咆哮声更大了,前腿微微下伏,做出要扑的架势。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髮有点乱,鬍子拉碴的,但眼睛亮得很——亮得像磨过的刀,往他们这边一扫,牛德旺就觉得脊梁骨一凉,像被人用冰碴子颳了一下。
张晓峰站在门口,看著这群人。
他看见了牛德旺,看见了那两兄弟,看见了那只鸡、那篮子鸡蛋。
他没说话。
牛德旺赶紧开口,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张护林员!张同志!我们是来……是来道歉的!”
张晓峰还是没说话。
牛德旺推了老大一把。老大往前踉蹌了两步,腿软得差点跪下,怀里那只鸡都差点扔出去。
“张……张同志,我们……我们错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带著哭腔,“我们错了,真的错了,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老二也走过来,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脚尖,不敢看张晓峰的脸。
张晓峰还是没说话。
牛德旺把那鸡、那篮子鸡蛋提到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沉默。
坝子上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
那两条狗还呲著牙,喉咙里的咆哮声低低的,像压著的雷,一直没停。
张晓峰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现在还觉得,是我抢了你们的婆娘?”
没人说话。
老大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快戳到胸口。老二的身子微微发抖。
张晓峰又说:“我现在告诉你们,她是我婆娘。你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懒得管。但谁敢打我婆娘的主意,就別想有好日子过。”
老大低著头,声音发抖:“张护林员,我们……我们真的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张晓峰看著他。
“那些东西,带走。记住以后別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牛德旺还想说什么,张晓峰已经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再有下次,直接要你们的命。”
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平淡里头的东西,让牛德旺脊梁骨又凉了一下。
门关上了。
牛德旺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转过身,冲老大老二摆了摆手:“走吧。”
老大抱著那只鸡,老二提著鸡蛋,一行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出很远,老大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木屋还蹲在山腰上,静静的。
门口,那两条狗趴在那儿,正看著他们这边。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差点又摔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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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
陆青雪坐在床边,看著张晓峰走进来。
她刚才从窗户里看见了那些人。
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问,他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再睡会儿?”
张晓峰没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糙,但暖得很。
窗外,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的味道。
木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静静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尾巴偶尔摇两下,眼睛眯著,像是也要睡著了。
这一天的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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