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张晓峰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月的空气清冷,带著煤烟味儿,混著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葱花香气。远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成一片。跟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比起来,这味道简直好闻得要命。
“外头真好。”他说。
陆青雪扶著他,笑了。
“嗯,是真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看著街上人来人往。路边有挑著担子卖橘子的,箩筐里金灿灿堆成小山;有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罐自家醃的咸菜;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笑声传得老远。偶尔有辆汽车按著喇叭穿行而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咱们现在去车站?”陆青雪问。
张晓峰摇摇头。
“不急著回去。难得来趟县城,我想带你逛逛。”
陆青雪愣了一下。
“逛逛?你这身子——”
“没事。”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隱隱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走慢点就行。再说了,住院这么多天,嘴里淡出个鸟来,我得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
陆青雪看著他。她知道,张晓峰是想让她也鬆快鬆快。这些天她一直守在病房里,寸步不离,熬得眼眶都凹下去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好吧。”她点点头,“那咱们就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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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慢慢往前走。
张晓峰走得慢,陆青雪就扶著他,一步一步的。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块牌子——红旗招待所。
“就这儿吧。”张晓峰说,“先住下来,把东西放下。”
两人走进去。
前台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穿著蓝色工作服,戴著袖套,正嗑瓜子看报纸。听见动静,抬眼打量了一下,眼神里带著点儿审视的意味——那是一种招待所服务员特有的眼神,上下扫一遍,能把人的家底儿估摸个七七八八。
“住宿?”
“嗯。”张晓峰点点头。
“介绍信。”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张纸,递了过去。那是周书记来看他的时候给开的公社介绍信,盖著公社大红印章,红彤彤的,格外显眼。
那大姐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
“单人间还是一般房间?”
“单人间。”
“一块五一晚。押金五块。”
张晓峰掏出钱递过去。那大姐开了票,又递给他一把钥匙,钥匙上拴著个小木牌,磨得发亮。
“二楼,二零三。热水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过时就没了。厕所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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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上了楼,找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墙上糊著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卷边。但收拾得还算乾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白被单洗得发硬,带著肥皂的味道。
陆青雪把住院期间攒下的那些东西放好——搪瓷脸盆、毛巾、暖水瓶、铝製饭盒,还有周书记送的那兜苹果和那罐麦乳精。卷好的豹皮也小心放到一边。
张晓峰往床上一坐,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是外头舒服。医院那床,硬得跟石板似的,躺得我腰疼。”
陆青雪笑了。
“那你躺著歇会儿?”
“歇啥?”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走,吃饭去。再不吃点好的,我这人就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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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招待所,在街上慢慢走。
县城不大,也就那么几条街,跟后世没法比。但比公社那边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的。有推著板车卖菜的,车上堆著白菜萝卜;有挑著担子修鞋的,担子上掛满鞋掌皮子;有蹲在路边摆摊卖针头线脑的,地上铺块布,摆得满满当当。
国营商店门口排著长队,也不知道在卖什么紧俏货,有人拎著篮子,有人揣著布票,伸长了脖子往前瞅。
走了十来分钟,看见一个招牌——东风饭店。
“就这儿。”
两人走进去。
饭店里人不多,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著一两桌客人。门口有个柜檯,柜檯后头站著一个服务员,三十来岁的女人,烫著捲髮,穿著白大褂,手里拿著个本子,一脸的不耐烦。
见两人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也没动的意思,继续翻她的本子。
张晓峰走过去。
“同志,吃饭。”
那服务员指了指墙上的菜单,嘴都懒得张。
“自己看。点好了跟我说。”
张晓峰看了看菜单。肉菜基本一块左右一个,素菜四五毛,汤也是四五毛。他心里盘算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张票——那是以前从王爱国那里换的,攒了挺久,不多但吃这顿饭还够。
“红烧肉一份,回锅肉一份,炒青菜一份,西红柿蛋汤一份。半斤米饭。”
那服务员在本子上记了记,笔划得飞快。
“一共三块三毛,加半斤粮票和一斤肉票。”
张晓峰把钱和票递过去。那服务员收了后,就往里头喊了一声:“三號桌,红烧肉、回锅肉、炒青菜、西红柿汤!”
然后冲两人努努嘴:“那边坐,自己倒水。桌子上有暖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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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青雪看了看四周,小声说:“这服务员,態度可真够呛的。跟欠她钱似的。”
张晓峰笑了。
“人家是铁饭碗,不愁没饭吃,就这样。你爱来不来,反正工资照发。”
等了十来分钟,菜上来了。
红烧肉油汪汪的,泛著酱色的光泽,肥瘦相间,看著就馋人。回锅肉里配著蒜苗,肉片卷著边,焦香扑鼻。炒青菜碧绿碧绿的,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飘著蛋花。
张晓峰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肉燉得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好吃。”
陆青雪看著他那样,笑了。
“有这么好吃?”
“当然。”张晓峰又夹了一块,“住院这些天,天天清汤寡水的,一点油水都没有。”
陆青雪也夹了一块,尝了尝。
“是挺好吃的。”
两人专心吃了起来。三菜一汤,就著米饭,吃得那个香。张晓峰连扒了三大碗饭。
正吃著,门口忽然进来两个人。
张晓峰一抬头,愣住了。
那打头的,不是王爱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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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后头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也穿著蓝色工装,瘦高个儿,戴著顶工作帽。
两人一进门,王爱国就往柜檯走。走到一半,看见了靠窗坐著的张晓峰。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咦!张兄弟?!”
张晓峰冲他招招手。
王爱国快步走过来,后头那人也跟著。
“你咋在这儿?”王爱国上下打量著他,忽然脸色一变,“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
“坐下说。”张晓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王爱国坐下,后头那人也跟著坐下。
王爱国看了看张晓峰,又看了看陆青雪,一脸著急。
“到底咋回事?我这段时间去你家找你三四回,回回扑空。你不在,弟妹也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出啥事了,急得我呀——我还去张家湾问过,你们那大队长那幸灾乐祸的样子,看著我就来气。”
张晓峰摆摆手。
“是出事了。前些天,跟一头豹子干了一架。”
“豹子?”王爱国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旁边那桌客人扭头看。
“嗯。差点没把我弄死。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今天刚出院。”
王爱国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那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后头那人也愣了,看著张晓峰的眼神都变了,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王爱国才回过神来。
“你……你没事吧?伤哪儿了?让我看看!”
“没事了。”张晓峰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是还得养一阵子,近段时间不能进山了。”
张晓峰笑了。
“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了。你咋也在这儿?”
王爱国这才想起正事。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钢厂食堂的老李。”他指了指后头那人,“老李,这是我常跟你说的张晓峰,打猎那个。野猪肉、溪石斑,都是从他那儿弄的。”
老李冲张晓峰点点头,伸出手。手掌粗糙,是老茧。
“你好!经常听老王念叨你,说你本事大,今天总算见著了!”
张晓峰也点点头,握了握手。
王爱国看著桌上的菜,又看看张晓峰。
“那行,我俩也点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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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和老李点了菜,端著盘子过来,跟张晓峰他们拼了一桌。
四个人坐一块儿,边吃边聊。
王爱国问起打豹子的事,张晓峰简单说了说。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王爱国听著,脸都白了。
“你……你一个人敢跟金钱豹干?不要命了?”
“没办法。”张晓峰说,“我开始也不知道是这玩意儿,黑灯瞎火的,只看见个影。等看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当时不乾死它的话,它就得乾死我。没得选。”
老李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筷子都忘了动。
“张兄弟,你这胆量,真不是一般人有的。那可是豹子啊,山里人说豹子能上树能下水,厉害著呢!”
张晓峰摆摆手。
“別提了,差点就没命了。”
吃了一会儿,王爱国忽然嘆了口气。
“哎,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月了,厂里採购任务我还没完成。现在你又受伤了,我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张晓峰看著他。
“你这个月任务没完成?”
“没!”王爱国嘆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就差临门一脚了,前面靠你,我的成绩可是厂里拔尖的。眼看再有十多天就年底了,我这……”
他说著说著,不说了。只是嘆了口气,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没滋没味的。
张晓峰想了想,开口了。
“王哥,你等会有空没?”
“有啊。咋了?”
“你来招待所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王爱国愣了一下。
“想办法?你都受伤了,进不了山了,能有什么办法?算了老弟,哥哥还是自己想法去。你好好养伤,別操这个心。”
“想什么呢。”张晓峰摇摇头,“我这身体根本进不了山,我说的是其他办法。”
王爱国看看他,又看看陆青雪,点点头。
“行。那我等会过去找你。你在哪个招待所?”
“红旗招待所,二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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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出了饭店,王爱国和老李要回厂里。
“晓峰,我先到厂里办点事,一会就过去找你。”
“好。”
王爱国走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慢慢往回走。
陆青雪扶著他,小声问:“你刚才说的办法,是啥?”
张晓峰笑了笑。
“等会你就知道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也没再问。只是扶著他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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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
张晓峰躺在床上,闭著眼养神。陆青雪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
刚削好,门就被敲响了。
“篤篤篤。”
张晓峰睁开眼。
“谁啊?”
“晓峰,是我。”王爱国的声音。
陆青雪去开门。门外站著王爱国,后头还跟著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著藏青色中山装,戴著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著挺有派头。
两人进来,王爱国介绍。
“晓峰,这是我们厂的刘副厂长,你见过的。上次我俩半夜运野猪到公社那回,就是刘厂长亲自来的。”
刘副厂长走上前,伸出手。手掌乾燥温暖。
“张晓峰同志,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受伤了,特地来看看你。”
张晓峰握住他的手。
“刘厂长你好。坐,快坐。”
几人坐下。刘副厂长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
“张晓峰同志,我听爱国说,你打了一只金钱豹?”
“嗯。”张晓峰点点头。
“那豹皮还在不?”
张晓峰看向陆青雪。陆青雪起身,从角落里拿出那张卷好的豹皮,摊开放在床上。
刘副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仔细看著那张皮。金黄色的皮毛,黑色的铜钱斑纹,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伸手摸了摸,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皮毛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好东西。”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眼里带著光,“这真的是金钱豹。这品相,这大小,难得一见啊。。”
“其他豹子可没这么大。”张晓峰说,“云豹小得多,花纹也不一样。这是正宗的金钱豹,山里现在也少见得很。”
“嗯,这品相实在难得。”刘副厂长点点头,“晓峰同志,这皮,你卖不卖?”
“刘厂长想买?”
“当然。”刘副厂长也不藏著掖著,压低了声音,“我实话跟你说,我后面有位领导想要往上走一步,缺点拿得出手的东西。这豹皮,我看正合適。送上去,有面子。”
他顿了顿,又说。
“八百块。你看?”
陆青雪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块?
她下意识看向张晓峰。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
“刘厂长,八百块,是不是有点——”
“一千。”刘副厂长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块。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张晓峰看看他,又看看王爱国。其实他本想说八百有点高了,没想到刘副厂长直接加到一千。
见王爱国冲他点点头,意思是这价差不多了,可以出手。
“行。”张晓峰说,“就一千。”
刘副厂长脸上露出笑来,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晓峰同志爽快!”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著。他数了数,递给张晓峰。
“你点点。”
张晓峰接过钱,没点,直接递给陆青雪。
“不用点了。刘厂长还能骗我不成?”
刘副厂长笑了,拍拍张晓峰的肩膀。
“晓峰同志,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有啥事,儘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把豹皮小心捲起来,用带来的布包好,抱在怀里。
“那我就先走了。爱国,你陪晓峰同志聊会儿。”
王爱国点点头。
刘副厂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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