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拖著托架,一步一步往回家的路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多了。
来的时候要找路、探路,走一步停三步,不停砍藤蔓,砍得胳膊酸疼。
回去的时候顺著来时开的路走就行了,路已经趟出来了,两边的藤蔓也不碍事了。
可托架拖著走也不轻鬆。
遇上上坡,得使劲拽,绳子勒得肩膀生疼,两条腿蹬得直打颤,脚底板都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遇上石头多的地方,托架卡住,得停下来搬开石头。
遇上窄的地方,托架过不去,得绕路,绕一大圈,多走不少冤枉路。
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张晓峰里面的衣裳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脸上全是汗,顺著下巴往下滴。
墨墨跑前跑后,时不时回头看他,叫两声,像是在催他快点,又像是在给他打气,叫完了又往前跑。
“催啥?再催,看我不把绳子绑你身上让你拖!”张晓峰喘著粗气,笑骂著,可声音有气无力的。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松树林。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絮上似的,拖起来轻快多了,托架在松针上滑过去,沙沙作响。
张晓峰停下来,靠著树干歇气,树干凉丝丝的,靠上去舒服多了。
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给墨墨倒了一点,墨墨舔得吧唧吧唧响,舌头舔得飞快。
“墨墨,你说青雪在家干啥呢?”
墨墨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不明所以的样子。
“她肯定在等我。”张晓峰笑了笑,靠在树干上,望著远处的山。“说不定还做了很多好吃的。”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自己吃了些熊肉乾,又餵了墨墨些狼肉乾。喝了几口水后,又起身拖著托架继续走。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
那头黑熊死了,狼也死了,这条路最近这段时间肯定是安全的。
林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嘰嘰喳喳叫几声,又飞走了,翅膀扇得呼呼响,在林间迴荡。还有松鼠在树上探头探脑,抱著松果看他。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想著回去以后的事。
熊胆得第一时间送到刘副厂长手上。肯定刘副厂长这几天天天都会来问青雪一趟吧,怕是急坏了,坐不住,吃不下吧。
熊皮得硝好,让木根嫂给青雪和丈母娘做皮袄,一人一件,到时穿出去多体面。
对了这几张狼皮也可以给老丈人、大舅哥、小舅子做一件,男人穿狼皮,威风得很,而且比棉袄暖和还挡风,上山下地都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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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掌留著,去杭城的时候带上,给丈母娘和老丈人尝尝,这东西稀罕得很。
熊肉乾到时也带些,路上当乾粮或者零食,比饼乾顶饿。
狼肉乾就留著给墨墨和黑虎吃。
內臟磨成粉掺狗粮里,得多做点狗粮,够吃一两个月的。
到时到杭城,两条狗可带不去,得托人照看。到时把狼肉乾加上这些狗粮给陈木根,让他家帮忙餵下两条狗,木根嫂心细,肯定能照顾好。
想著想著,脚步就轻快了些,托架也好像没那么沉了。
就这样走走歇歇,又走了一天多,张晓峰就看见了熟悉的山樑。
这里已经是出了深山,到了自己的地盘了。树没那么密了,天也亮堂了。
翻过这道梁,再走一个多小时,就能回到木屋了。
张晓峰站在山樑上,看了看远方。
太阳偏西了,阳光照在山林上,一片金黄,像镀了一层金似的,亮得晃眼。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越来越淡,像水墨画一层一层淡下去,直到天边,跟云彩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墨墨,快到了。”
墨墨叫了一声,跑得更欢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在前面跑得飞快,一会儿就看不见影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再跑出去,来来回回好几趟,兴奋得不行,像个小孩子似的。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张晓峰终於看见了木屋。
木屋蹲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在夕阳下泛著金光,暖洋洋的,像铺了一层金子,闪闪发亮。
炊烟从灶屋里飘出来,一股一股的,在晚风里散开,飘得老远,这里都能闻见飘来的柴火味。
黑虎先听见墨墨的声音,从坝子上窜出来,跑到张晓峰跟前,扑上来,前爪搭在他身上,舔他的脸,舔得张晓峰满脸都是口水。
“好了好了,別舔了。”张晓峰笑著推开它,用衣袖擦了擦脸,“脏死了,”
黑虎又跑去跟墨墨闹,两条狗在坝子上滚成一团,你咬我我咬你,呜呜叫著,尾巴摇得欢实,从坝子这头滚到那头。
陆青雪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沾著油渍,脸上被烟燻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头髮也有点乱。
看见张晓峰,她愣了一下,锅铲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坝子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去了。
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坝子边上,看著他。手捂著嘴,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晓峰拖著托架,一步一步走上来,走到她跟前,把托架放下,又把枪从肩上卸下来,背包放在地上。
“青雪,我回来了。”
陆青雪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止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
“你……你终於回来了……”她声音都哑了,嗓子像堵了东西,说不出来话,“都九天了……”
张晓峰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身子软软的,在发抖,手抓著他的衣裳,抓得紧紧的,像是怕张晓峰跑了似的。
“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陆青雪靠在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张晓峰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应该高兴才对。”
陆青雪哭了半天,才抬起头,擦擦眼泪,仔细看了看他——脸上有泥,鬍子拉碴的,跟山里的野人似的,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都是血,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
“你……你受伤了没?”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张晓峰笑了笑,“熊打著了,胆取到了,我还把熊皮熊掌这些都带了回来。”
陆青雪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堆东西。两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一大捆骨头,还有捲起来的熊皮和狼皮。
“这……这些……”
“熊肉乾,狼肉乾,熊骨狼骨。”张晓峰说,“熊胆在背包里,熊皮,狼皮卷著呢。”
陆青雪看著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张晓峰,眼泪又要下来了,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你这一趟……”
“行了行了,別哭了。”张晓峰搂著她往屋里走,胳膊搭在她肩上,她比张晓峰矮半个头,正好靠著,“我饿坏了,有啥吃的没?”
“有有有。”陆青雪赶紧擦擦眼泪,往灶屋跑,脚底下差点绊一跤,扶住了门框,锅铲都忘了捡,“我燉了鸡汤,鸡是刘副厂长昨天带来的。再给你炒盘蒜苗腊肉,你等著,很快就好。”
她蹲在灶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一下子旺起来,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又冒汗了,手忙脚乱的。
张晓峰坐在灶屋里,看著陆青雪忙前忙后,心里头暖洋洋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柴火的气息,满屋子都是鸡肉香,馋得墨墨和黑虎都凑过来了,蹲在灶边,鼻子一耸一耸的。
案板上咚咚响,野蒜苗切得整整齐齐,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在案板上摆了一排。
张晓峰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来了。
真好。
他正闭著眼养神,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晓峰!是晓峰迴来了吗?”是刘副厂长的声音,又急又响,带著颤音。
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副厂长已经跑上了坝子,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鞋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是。他身后跟著王爱国,也跑得喘不上气,弯著腰,手撑在膝盖上。
“晓峰!”刘副厂长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哆嗦著说不出话,“看见外面的东西,就……就知道……你……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刘厂长。”张晓峰点点头。
“那个……晓峰……那熊胆……熊胆取到了没?”刘副厂长声音都在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张晓峰转身走进灶屋,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一颗熊胆静静地躺著,拳头大小,油亮亮的,泛著有点黄色的光泽。
刘副厂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伸出手,想接又不敢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都在哆嗦,跟筛糠似的。
“这……这……”
“熊胆。”张晓峰把熊胆递过去,“你快拿好,赶紧给儿子送去。救人要紧。”
刘副厂长接过熊胆,手抖得厉害。
他捧著那颗熊胆,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
“晓峰……晓峰……”他声音都哑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
他膝盖一弯,就想要往下跪。
张晓峰赶紧一把扶住他,胳膊架著他,不让他跪下去。
“刘厂长,你这是干啥?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晓峰,你……”刘副厂长眼泪再也止不住,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医生说……再拖几天……就来不及了……我……我这几天天天来……天天等……天天盼……现在好了……有救了……”
他攥著张晓峰的胳膊,身子发抖。
“谢谢你……谢谢你……”
“行了,刘厂长,別说了。”张晓峰扶著他坐下,让他喘口气,“赶紧把熊胆送去,给孩子治病要紧。你在这儿耽搁一刻,孩子就多受一刻罪。”
“对……对……”刘副厂长抹了一把脸,把熊胆小心地揣进怀里,“我这就去……这就去……”
“晓峰,情况紧急,那我就先走了。回头我带著孩子来好好感谢你。”
“快去吧,救人要紧,路上小心点。”
刘副厂长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路尽头。
王爱国没走,站在坝子上,看著张晓峰,笑了。那笑容里,有佩服,有安心,还有说不出的高兴。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进深山猎熊,可把我嚇坏了。”
张晓峰点点头。
“进屋坐,吃饭,边吃边聊。陪我喝两杯。”
灶屋里,饭菜已经摆好了。
鸡汤燉得金黄,油汪汪的,上面飘著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直流口水。
蒜苗炒腊肉,蒜苗碧绿,腊肉红亮,油光光的,在盘子里冒著热气。
陆青雪又做了一盘炒野鸡蛋,金黄金黄的,灶上还温著一锅白米饭,粒粒分明。
陆青雪又去拿了瓶酒,是刘副厂长带来的瓶装酒,白瓷瓶的,看著就金贵,给两人都倒上。
“来,吃。”张晓峰端起碗。
三个人围坐在灶边,大口吃起来。张晓峰喝了一口鸡汤,烫得直哈气,可那鲜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从喉咙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骨头都软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陆青雪笑著给他夹菜,一块腊肉放到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蒜苗。
王爱国端起酒碗,看著张晓峰,眼神里满是敬意。
“晓峰,这碗酒,我敬你。你真的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晃了晃,“一个人就敢进深山猎熊,这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个。”
张晓峰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口乾了。酒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闻著肉香,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菜,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陆青雪夹了几块鸡肉,放在它们面前的盆里,两条狗抢著吃,尾巴摇得呼呼响。
三个人喝著酒,吃著菜,说著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看著身边的陆青雪,看著对面的王爱国,看著门口趴著的两条狗。
这一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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