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集就在清江公社西头的河湾乱石坡上,这山路要走近两个小时。这集市是天不亮就开,天亮就散,所以叫露水集,也叫黑市。
张晓峰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河湾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马灯在晃,影影绰绰的,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像鬼火似的。卖东西的都蹲在石头后面,跟前摆著篮子、口袋,也不吆喝,就那么蹲著,缩著脖子,等人来问。
张晓峰顺著河湾慢慢走,脚步放得很轻。来这里的,买的不问来路,卖的不问去处,钱货两清,各走各路,这是规矩。
他走了几个摊位,问了问价。苞穀米一毛一斤,大米一毛七一斤,比供销社要贵几分钱,但不要票。
张晓峰虽然是正式编制,但每月粮票只有三十斤的定量,还不能全部都买细粮,粗粮占大半。肉票一月也只有两斤,其他票据也少得可怜。没办法,这年代就这样。
张晓峰和陆青雪两个人,一个月再怎么也要五十来斤粮食才够,更別说还有那两条狗了。
两条狗的食量比他两人还多好多,真不是一般人能养得起的。但对於张晓峰来说,这是他打猎看家的忠诚伙伴,比人可靠——没有人的那些花花肠子。要是养两个人,张晓峰可不敢这样敞开让他们吃。
张晓峰心里有了数,转到一个大个子跟前。这人的摊子大,苞穀米和大米都有,摆了三大口袋,鼓鼓囊囊的,地上还铺了块塑料布。
“苞谷怎么卖?”张晓峰蹲下来,抓了一把苞穀米在手里捏了捏,粒大饱满,金黄金黄的,是今年的新粮。
“八分。”大个子闷声说,看都没看他。
“我要一百五十斤,能便宜点不?”
大个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想了想。“我本身都没有多要,最低了,你可以再去问问。”
“行,就八分。”张晓峰点点头,“大米呢?”
“一毛五。”
“你这里苞谷一共多少?大米多少?”
大个子估了估。“苞穀米一共有一百五十斤,大米有六十斤,都是自家种的,新粮,你放心。”
张晓峰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苞穀米一百五十斤,十二块。大米六十斤,九块,一共二十一块。你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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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个子接过钱,借著马灯的光数了数,揣进兜里,正准备收摊走人。
张晓峰看著那四个口袋,发愁了。一百五十斤苞穀米,六十斤大米,两百多斤的东西,他一个人可弄不回去。
“大哥,”张晓峰开口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两个人,挑到我家里去?我给钱,不让你白跑。”
大个子看了他一眼。“你家在哪儿?”
“离这里差不多要走两个小时的山里,我是公社的护林员,有证件的。”
大个子想了想,摸了摸下巴。“山里的路可不好走,爬坡上坎的,累人得很。挑两百斤爬坡,不是闹著玩的。”
“我知道。我给两块钱。”
“两块钱?”大汉有些意动,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我说的是一人两块。”
“四块?你没骗人?”大汉显然不信,但心里的激动抑制不住,声音都高了。
“嗯,你再找个人,我们马上就走。”
“不用两个!来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挑来的!”大个子拍了拍胸脯,“我一个就行!但你还是得给我四块哈!说好了!”
“放心,一分不少。不过你得挑著跟我去公社一趟,我还去割点肉,耽误不了几分钟。”
大个子想了想,点点头。四块钱,他在地里挣工分,六七天才能换这四块,这还是他这样的壮劳力才行。他挑起担子,扁担往肩上一搁,就跟上张晓峰。
张晓峰来到公社肉铺,谁知现在才六点多,肉铺的那些大肥肉就卖光了,只剩些半肥半瘦的。张晓峰割了两斤半肥半瘦的,对於张晓峰来说这样的肉,正好。
“兄弟,你这太不划算了,怎么不留下次买肥的啊?太浪费肉票了。”大个子替他心疼,咂著嘴说。
张晓峰只是笑了笑没回答,把肉用报纸包好,塞进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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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走在前头,大个子挑著担子跟在后面,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节奏地晃著。
这大个子確实厉害,挑著两百多斤的东西,照样脚下生风,气都不带喘的。走山路跟走平地似的。
走了近两个小时,翻过两道山樑,穿了一片松树林,终於看见了木屋。
张晓峰指著前面山腰上的木屋。“到了,就在那儿。”
大个子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坝子上。他把担子放下,活动活动肩膀,长长地出了口气。
陆青雪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屋里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张晓峰和一个大个子,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张晓峰把四个口袋搬到灶屋门口,码好,“买了苞谷和大米。”
张晓峰掏出四块钱,递了过去。
“辛苦兄弟了。”
大个子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转身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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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雪看著那四个口袋,有点发愁,眉头皱起来。
“慢慢弄。”张晓峰把口袋搬进灶屋,一袋一袋扛进去,“反正今天就做这事,肯定能弄完。”
两人开始忙活。
先把苞穀米倒出来,摊在竹筛上,挑拣里面的杂质。这年代,苞谷基本都是在土坝子上晒的,硬化的场地太少,苞谷里混著很多石子、泥块,还有苞谷芯子,得一颗一颗挑出来。
陆青雪蹲在竹筛前,一颗一颗地挑,挑得很仔细。
张晓峰在旁边磨大米,把五十斤大米提前炒熟,也磨成粉,掺到狗粮里。
小石磨嘎吱嘎吱响,米粉从磨缝里洒出来,像雪一样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磨完大米,又磨苞谷。苞谷比大米粒大,难磨很多,得多推好几圈才能磨碎,磨盘转起来更沉。张晓峰推得胳膊都酸了,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身上的那些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歇会儿吧。”陆青雪心疼了,拿毛巾给他擦汗,又给他倒了碗水。
“不碍事。”张晓峰咬著牙继续推,推一会儿歇一下,再接著推。
到中午的时候,苞谷才全部磨完。苞谷粉装了两个口袋,跟大米粉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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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吃了点午饭——剩饭剩菜热了热,两人扒拉了两碗。
下午,开始做狗粮。
陆青雪把昨天采来洗好晾乾的野菜剁碎,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响,剁得很细。
张晓峰把苞谷粉、大米粉、骨粉、內臟粉倒在一起,在大木盆里堆成一堆。一边倒水一边用手搅拌均匀,水不能多,多了稀;不能少,少了干。他一边搅一边试,手感刚好。
然后把剁碎的野菜倒进去,继续搅拌。粉末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顏色黄中带绿,闻著有股粮食香混著野菜味。
两人开始搓丸子。
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鵪鶉蛋大小,一个一个摆在竹筛上。
两人配合著,一个搓一个摆,竹筛很快就满了,一个接一个。
搓了一个多时辰,才全部搓完。坝子上摆了好几个竹筛——都是青雪平时没事编的,大大小小好几个——密密麻麻全是丸子,圆滚滚的,看著就喜人。
“这天自然晾乾太慢,也没那么多地方放。”张晓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得炕干。”
他在灶屋外头找了一个地方,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炕灶。垒了至少半人高,上面留了个口子,刚好能架竹筛。
陆青雪在灶膛里生火,把从工具房装来的木炭引燃后,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张晓峰就把竹筛架到炕灶上,开始炕。
炕狗粮也得看著,隔一会儿翻一次,让丸子受热均匀,不然底下的焦了上面的还没干。张晓峰坐在炕灶边,不时翻动丸子。
翻动三四次后,丸子就炕干了。表面硬邦邦的,顏色发深,掰开,里头也干了,闻著喷香。
张晓峰把炕好的丸子捡出来,晾在另一个竹筛上。又铺上新的一批,继续炕。
就这么一批一批地炕,到晚上十点多钟,所有的狗粮丸子才全部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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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把晾凉的丸子收拢到一起,装进口袋里。装了四个大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一个口袋差不多一百斤,四个口袋將近四百斤。
“四百斤。”他拍了拍口袋,灰尘扬起来,“够墨墨和黑虎吃好一阵子了。”
陆青雪算了算。“墨墨一天大约吃三斤,黑虎一天得吃五斤,一天就是八斤。四百斤,就能吃五十天。”
“加上以前剩的狗粮和狼肉乾,近两个多月都不会为狗粮发愁了。”张晓峰笑了,蹲下来摸摸墨墨的头,“这狗真不是一般人能养的,两条狗的粮比现在山里一个五口之家都消耗得多。”
陆青雪也笑了。“谁叫你养这么好的狗?比人还能吃,还只吃肉。”
“值得。”张晓峰蹲下来,摸摸墨墨和黑虎的头,一下一下的,“看家打猎,它们比人还管用。吃多点怕啥?”
墨墨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说:就是就是。黑虎也凑过来,舔了舔张晓峰的手。
陆青雪看著那四个大口袋,又看了看张晓峰,笑了。
“嗯。”张晓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骨头咔咔响,“我们把狗粮搬到灶屋去。”
两人把口袋搬到灶屋,靠墙码好。
忙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
陆青雪这才去热了饭菜,吃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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