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晓峰悠悠醒来。
他没敢动。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孕妇嗜睡,这一宿她倒是睡得踏实。
车厢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块儿,哐当哐当的火车声成了底音。窗外天蒙蒙亮,山影叠著山影,雾气还没散尽,像层薄纱罩在半山腰。
张晓峰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丟钱女人的位置。
座位上换了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蓝色工作服,腿上搁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正低头啃馒头。
那妇女不知道啥时候下的车,估摸是深夜某个小站,悄没声儿就走了。
“唉。”
张晓峰嘆了口气。
六十多块钱,对农村人来说是一笔大数目,还是找亲戚借的。丟了,拿啥还?闺女那边的事又咋办?这两家人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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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钟头后,窗外大亮。
火车慢下来,哐当声越来越稀,最后停了。车厢广播滋啦响了两声:“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xh车站,停靠时间一小时。请下车的旅客带好行李,有序下车。”
“xh站到了?恁个快?”对面那个中年男人王德厚醒了,揉揉眼,伸了个懒腰,“这是h省的省城,大站。”
张晓峰往窗外看去。
站台宽得很,比之前那些小站气派多了。水泥地面扫得乾净,头顶是钢架雨棚,柱子刷著绿漆,隔几米一根。站台上人来人往,下车的、等车的,热闹得很。
“青雪,醒醒。”
张晓峰轻轻拍了拍陆青雪。
陆青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到了?”
“xh站,停一个钟头。”张晓峰说,“下去透透气噻,闷了一夜了。”
陆青雪点点头,揉了揉眼睛,理了理头髮。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头咔咔响。硬座坐一宿,浑身都不舒服,腰酸腿麻。
“大哥,麻烦帮我看下行李,我们下去透透气。”
张晓峰对王德厚说。
“行,你去嘛。”王德厚爽快应了。
张晓峰从背篓里摸出两个空饭盒,又低头看了看座位底下那两个大口袋——口扎得结实,没散。小背篓留在座位上,他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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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热闹得像赶场。
几个穿铁路制服的推著小推车叫卖。铁皮焊的车斗,刷著绿漆,軲轆咕嚕咕嚕响。车上的吃食摆得满满当当——麵条、馒头、包子、茶叶蛋、饼乾、水果,还有香菸和火柴。
“麵条!热乎的麵条!”一个胖大姐扯著嗓子喊。
“包子!刚出锅的肉包子!”旁边一个大叔也吆喝起来,揭开笼屉,热气直冒。
张晓峰走到卖麵条的小推车前。
车上支著一口大锅,滚著开水。旁边摆著碗,还有几个调料瓶子——酱油、醋、辣椒油,外加一小盆肉臊子。
“同志,麵条好多钱一碗?”张晓峰问。
“四毛。”胖大姐头也不抬,手里忙著捞麵。
“来两碗。”
张晓峰把空饭盒递过去。
胖大姐麻利地把麵条下进锅里,长筷子搅了搅。煮好了捞进饭盒,浇一勺肉臊子,撒上葱花,又淋了些辣椒油。红红绿绿的,看著就让人咽口水。
“两碗八毛。”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胖大姐接过来,从围裙兜里翻出两毛找给他。
就在这时候,张晓峰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阴冷、锐利,像山里那些蹲在暗处的畜生盯人时的眼神。他在林子里待久了,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那是猎手观察猎物时的眼神,带著贪婪和算计。
张晓峰没回头。
他端著麵条,带著陆青雪慢慢往车厢走。走了几步,借著侧身的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站台上人多,到处都是攒动的脑袋。但他还是看见了——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三十来岁,黑色棉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张晓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他认得。
就是昨天在丟钱妇女旁边晃悠的那个鸭舌帽!
他不是下车了吗?
张晓峰明明看见他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咋又出现在这里?
鸭舌帽站在人群里,看似隨意地跟旁边几个人说著话,但张晓峰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自己这边。
“晓峰,咋了?”
陆青雪见他脚步慢了,抬头问。
“没得事。”张晓峰笑了笑,“走,上去吃麵,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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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车上。
王德厚坐在对面发呆,旁边那个年轻姑娘正对著小镜子梳头。
“回来了?”王德厚看著他们端著麵条,咽了口唾沫,“这麵条好多钱一碗?”
“四毛。”张晓峰坐下来,把一碗麵递给陆青雪,自己端起另一碗。
“四毛?”王德厚咂了咂嘴,“外头才两毛一碗,这贵一倍哟。”
“火车站嘛,都恁个。”张晓峰挑了一筷子麵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麵条煮得有点软,但肉臊子香,辣味也足。热乎乎一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陆青雪小口小口吃著,吃了几口抬起头:“晓峰,我有点渴。”
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陆青雪喝了两口,又继续吃。
对面王德厚看著他们吃,又咽了口唾沫。旁边那年轻姑娘也时不时瞄一眼,眼神里带著羡慕。
“老哥,你们也去买点噻。”张晓峰说,“吃口热乎的,还要坐一天多的车。”
“好!好!”王德厚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打开,里面包著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数,拿了八毛,剩下的小心包好揣回去。
“麻烦帮我看下行李,我带闺女下去吃碗麵。”
“行,你去嘛,放心。”
王德厚带著那个年轻姑娘下了车。张晓峰知道,那是他女儿,叫王秀兰,十五六岁。这次跟著去杭城看她叔叔,看能不能找个临时工留在城里。这年头,农村姑娘都想方设法往城里奔。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人回来了,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嘴角还沾著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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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xh站停了一个钟头,准时发车。
出了省城,窗外的景色又变了。平原渐渐没了,换成了连绵的山丘和田野。
车厢里又热闹起来。
新上来的旅客找座位、安行李,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有人聊天,有人打牌,有人吃东西。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实际上,他一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从站台上买麵条那一刻起,那道阴冷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跟著他,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不疼,但让人很不舒服。
张晓峰微微睁开一条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车厢里人来人往,过道上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靠著座位打盹。
有几个面孔他注意到了——
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坐在斜对面,手里拿著份报纸。但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一个留平头的年轻人,站在过道里,靠著座位,像是在闭眼打盹。但眼皮时不时动一下,露出一条缝。
还有一个穿军大衣的胖子,坐在后面几排,跟旁边的人聊著天,可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识,但张晓峰注意到,他们之间偶尔会交换一个眼神——短暂得几乎察觉不到。
“团伙。”
张晓峰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的目光继续搜寻。
终於,在车厢连接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鸭舌帽。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帽檐压得很低。乍一看就是个等厕所的普通旅客,但张晓峰一眼就看出门道——那个位置选得好,整节车厢所有人的动向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张晓峰仔细回想。
昨天在小站,他確实看见鸭舌帽下了车。但那趟车在那个站停了起码二十多分钟,足够他从其他车厢重新摸上来。
现在,这个人盯上自己了。
张晓峰摸了摸腰间——猎刀还在。
进站时被查过,但这年头的安检不严。车站的人看见他的护林员证件,上面有“可持枪械、狩猎武器”的字样,盖著公安和林业两个鲜红印章,介绍信是去杭城探亲,也没为难,让他带上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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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峰,我又想上厕所了。”
陆青雪忽然低声说,脸微微红了。
“好,我陪你去。”张晓峰站起来,“正好去接点热水,把饭盒洗了。”
他拿起两个空饭盒。
两人穿过过道,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张晓峰注意到,他们经过的时候,那个灰棉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那个平头年轻人也睁开了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闭上了。
鸭舌帽还靠在门框上。
见他们走过来,微微侧了侧身,让出通道。
“我就在外头等你。”张晓峰指了指接热水的地方。
陆青雪进了厕所,关上门。
张晓峰站在接热水的地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饭盒。
洗著洗著,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他没抬头。
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洗著。余光里,几个人影从不同方向靠过来——
灰棉袄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往这边走。
平头年轻人从过道里挤过来。
后面那个胖子也站了起来,慢悠悠往这边挪。
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一个穿蓝色工装,一个戴毛线帽,应该是从別的车厢过来的。一前一后。
他们装作互不相识。有人看窗外,有人低头走路,有人假装找人。但走路的节奏、靠拢的方向,都透著一股默契——团伙作案,分工明確。
张晓峰的手停了下来。
他关掉水龙头,把饭盒放在一边。
这时候鸭舌帽离他只有两步远。
其他几个人也从不同方向围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圆,把张晓峰堵在接热水的角落里。
“兄弟,借个火。”
鸭舌帽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笑呵呵走过来,像是熟人打招呼。
託词。
张晓峰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给他点上。
鸭舌帽凑过来点菸。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枚刀片。薄薄的,亮闪闪的,悄无声息地划向张晓峰的衣兜。
动作很快,很轻。
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但张晓峰动了。
他一把抓住鸭舌帽的手腕,像铁钳一样箍住。脸上笑嘻嘻的:“你这是干啥子?”
鸭舌帽脸色一变。
想抽手,抽不动。
张晓峰的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见事情败露,鸭舌帽压低声音,又低又急:“把钱拿出来,我们只求財,不想伤人。”
这时候,另外几个人也围了上来,都亮出了傢伙——
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出刀刃。
刮脸刀片夹在指缝间。
还有一个人手里攥著一把改锥,尖头磨得发亮。
“我们只要钱,不要命。”灰棉袄站在左边,声音低沉,“你配合点,大家都方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张晓峰看了看他们。
六个人,六把傢伙。
他忽然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你们晓不晓得我是干啥子的?”
鸭舌帽愣了一下。
“干啥子的?”
“猎人。”
张晓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杀过野猪,杀过狼,杀过豹。一头四百斤的黑瞎子,我亲手杀的。你们觉得——你们比它们还凶?”
鸭舌帽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凶狠起来。
“少他妈吹牛!拿钱!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晓峰不再说话。
右手动了。
猎经五式——第一式,破骨。
他的手像蛇一样缠上鸭舌帽的手腕。一拧,一压,一送。
“咔嚓”一声。
鸭舌帽的右手腕脱了节,刀子“噹啷”掉在地上。
还没反应过来,张晓峰的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又是一拧。
“咔嚓”又一声。
左肩也脱了节。
鸭舌帽惨叫一声,声音尖利,在车厢里迴荡。两条胳膊像麵条一样垂下来,软塌塌使不上一点力气。他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冷汗直冒,嘴唇煞白。
第二式,锁喉。
灰棉袄还没反应过来,张晓峰已经欺身而上。
右手五指併拢,猛地往前一插,直奔喉咙——手指在他喉结处停住了,只差不到一寸。
灰棉袄嚇得脸都白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往后连退两步,撞在车厢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手里的弹簧刀“噹啷”掉地。
“再动一下,我就打碎它。”
张晓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灰棉袄不敢动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三式,掏心。
平头年轻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的刮脸刀片朝张晓峰脖子划来。
张晓峰侧身一闪。
刀片擦著耳朵过去,削掉几根头髮。
他右手成掌,猛地往上一顶,一掌拍在平头年轻人的心口上。
闷哼一声。
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过道的座位上,“哐当”一声滑落在地。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气来。
那一掌用的是寸劲。
虽然收了力没伤到內臟,但那股震盪,够他缓半天的。
剩下的三个人愣住了。
握著刀,不敢上前,面面相覷。
张晓峰看著他们,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手里的刀都在抖。
“还要来不?”张晓峰问。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候,厕所门开了。
陆青雪从里面出来,看见地上躺著的人、散落的刀具,愣了一下。
“没得事吧?”她问。
“没得事。”张晓峰拍拍她的手,“几个毛贼,翻不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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