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在拘留室关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铁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串钥匙。
“张晓峰,出来。”
张晓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拘留室里那几个人齐刷刷起身,恭恭敬敬目送他。
“哥,慢走啊。”尖嘴猴腮点头哈腰。
“哥,有空常来——”另一个话说到一半,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呸呸呸,我说啥呢,哥您千万別来了,这地儿不是您待的。”
张晓峰没理他们,跟著民警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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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手续,张晓峰被带到陆建军办公室。
陆建军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著一沓文件,手里夹著支烟。看见张晓峰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坐。”他指了指对面椅子。
张晓峰坐下来,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可以走了。”陆建军说,声音不咸不淡,“但有条件。”
“啥条件?”
“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陆建军盯著他的眼睛,“案子没结,你还是嫌疑人,隨时配合调查。”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那我住哪?”
“那是你的事。”陆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反正不能离开杭城。要让我发现你跑了——”
他转过身,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晓得。”张晓峰打断他,“我不会走的。要走也是带著老婆一起走。”
陆建军盯著他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张晓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哥——”
“谁是你大哥?”陆建军声音又冷了。
“陆同志。”张晓峰改口,“青雪……她还好吗?”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她很好,不用你操心。”
张晓峰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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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派出所,天已大亮,日头明晃晃的。
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著饭菜香,正是早饭时候。
张晓峰站在派出所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几天没见著青雪了。
不晓得她现在咋样了,吃好睡好没有,受没受委屈。自己啥也做不了,到这世界头一回觉著力不从心,有劲儿没处使。
“唉。”他嘆了口气,迈开步子往招待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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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离派出所不远,几分钟就到。
张晓峰走进去,前台那个烫捲髮的中年妇女正坐在那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看见他进来,明显愣了下。
“哟,你回来了?这几天咋没回来住?要不是换床单看见你东西还在,我还以为你押金都忘了退,跑了呢。”
“临时有点急事,没来得及打招呼。”张晓峰走过去,“同志,房费还够不?”
“够,再住几天都够。不过——”
“我晓得。”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柜檯上,“不晓得还要住多少天,多交点押金,到时多退少补。”
中年妇女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开了张押金条。
“收好,到时凭条退钱。”
张晓峰接过收据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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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屋里一切照旧。
床铺还是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背篓和两个大口袋还在墙角搁著,原封未动。
张晓峰走过去打开背篓翻了翻。
熊肉乾、香酥竹虫、香肠、皮衣……都在,没坏没丟。
“还好。”他鬆了口气。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好几百块,有钱还不一定买得著。
张晓峰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才想起来——还没吃饭。这几天拘留室里的饭食,不是白菜帮子煮萝卜,就是萝卜煮白菜帮子,清汤寡水,油星都看不见一点。
“不管了,先吃饭。”
他站起来拿件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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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不远就有家饭店。
张晓峰推门进去,到点餐窗口。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辫,穿白制服。
“吃点啥?”
张晓峰接过菜单瞅了瞅。“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酸辣汤,再来半斤米饭。”
“一块七毛,三两半粮票。”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递过去——票是刘副厂长帮忙弄的,全国通用。
服务员收了钱票,朝厨房喊了一嗓子,让张晓峰找位置等著。
没多会儿就叫端菜了。青椒肉丝炒得油亮脆嫩,番茄炒蛋嫩滑酸甜,酸辣汤胡椒味混著醋味,闻著就开胃。
张晓峰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两菜一汤半斤米饭,不一会儿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舒坦。”张晓峰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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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张晓峰瞅了眼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看了看表,一点半。还有四个半钟头才来热水。
“先躺会儿。”
回房间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
背上的伤口还疼,比前几天好多了。在拘留室那会儿伤口扯裂了些,流了不少血,纱布都粘皮肤上了。张晓峰找民警要了点酒精纱布,让里头的小弟帮忙简单处理了下,扯下来时疼得直冒冷汗。还好没大事。
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著青雪,想著她家里人,想著接下来该咋办。大舅哥说了,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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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到。张晓峰坐起来。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说话声、水声混在一起。
张晓峰拿著换洗衣裳和新买的香皂、纱布——吃饭回来时到药房买了酒精纱布和白药——往公共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不大,隔出几个洗澡的小间,水泥地上挖了条排水沟,头顶吊几盏白炽灯,昏昏黄黄的。热水从锅炉房烧了送过来,水压不大,够用。
张晓峰找了个空隔间进去,衣裳掛门板上,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流出来冒著热气。试试水温刚好,不烫。
先把自己浇湿,打上香皂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打了好几遍。背上伤口不能沾水,洗得格外小心。头髮也洗了,搓得满头泡沫,指甲挠著头皮,舒服得直哼哼。
洗完澡,酒精消毒,涂上白药,缠上乾净纱布——背上的位置不好操作,费了不少功夫,还好手勉强够得著。
擦乾身子换上乾净衣裳,整个人清爽多了,浑身舒坦,连心情都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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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张晓峰又去了那家饭店。
这回要了碗麵条。海碗大的一碗,汤宽面少,上头飘几片青菜叶子,撒著葱花辣椒油。
呼嚕呼嚕几下吃完,汤喝得一滴不剩。
回到招待所关好门,往床上一躺。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闭上眼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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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雪家刚吃完晚饭。
这几天陆家的晚饭都吃得格外沉闷。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偶尔夹著豆豆稚嫩的童音,很快就被大人的沉默压下去了。
陆青雪吃完饭,碗筷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咔噠”一声,锁芯转动。
这些天都这样。不吵不闹,该吃吃该喝喝,就是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管谁跟她搭话,她都不答腔,跟个没魂的木偶似的。
陆母看著她关上的房门,擦了擦眼角。“这孩子……这可咋整啊。”
赵兰芝坐在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妈,莫急,慢慢来。青雪是个懂事的孩子,会想通的。”
“想通?”陆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著火星子,“她想到啥时候?等肚子大了,满世界都晓得的时候?”
“老陆,你少说两句,非要逼死闺女才甘心?”陆母瞪了他一眼。
陆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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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军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也夹著支烟。
这几天他也烦。烦妹妹的事,烦那个张晓峰的事。把人关了三天,本想著出一口恶气,心里头反倒更堵了。
看著妹妹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记忆里的妹妹从来都是活泼开朗爱笑的,咋变成现在这样了?都怪那个该死的张晓峰。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个张晓峰,跟他想的確实不一样。难道真是他们错了?
“大哥。”陆建国坐在对面看著他,“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陆建军瞥他一眼。“没想啥。”
“拉倒吧。”陆建国撇撇嘴,“你这几天老不对劲。是不是因为那个张晓峰?”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今天把他放了。”
“放了?”陆建国坐直身子,“你不是说要关他几天吗?”
“三天,够了。”陆建军说,“再关下去说不过去。毕竟没犯啥事,群眾举报的,查无实据。”
“那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建军说,“我让他不能离开派出所辖区,隨叫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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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芝把豆豆哄睡了从里屋出来,挨著陆建军坐下。
“建军,那个张晓峰到底是个啥样人?让青雪这么死心塌地。”
陆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他摇摇头,“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样。”
“咋不一样?”
“原来以为就是个山里莽夫,粗鄙不堪。”陆建军说,“抓捕那天还跟他打了一场。这几天接触下来——”
“还打架了?”赵兰芝瞪大眼,“你没把人打坏吧?”
“放心,没事。”陆建军说,“你可別小瞧他,厉害著呢。”
“你说他厉害?”赵兰芝更惊讶了,“你可是侦察连出来的,军区拿过奖的。”
“嗯,很厉害,超出你想像。再让他练几年,我都不是对手。”陆建军眼神变得深邃,“这小子身手了得,招招狠辣式式要命。火候还差些,路数极其凌厉,全是实战杀招。我在部队那么多年,没见过几个这样的。”
赵兰芝张了张嘴,不知说啥。
“而且——”陆建军顿了顿,“打斗中每次出手都下意识收力。他在手下留情,不想取人性命。”
“啊?”
“这人不是嗜杀之辈,心性不坏。最难的是隨时能保持克制,及时收得住手,这连我都做不到。”陆建军说,“所以我才觉得他强,也可怕。”
赵兰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他跟青雪……”
“唉。”陆建军摇摇头,“从他的话来看,对青雪是真心的。特別是那句——『我用命保证』。”
“用命保证?”赵兰芝喃喃重复了一遍。
“嗯。”陆建军点点头,“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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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一直在旁边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大哥,你说那张晓峰身手了得,能跟你过招?”他忍不住插嘴。
“嗯。”
“比起你到底咋样?”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正面交手,现在他不是我对手。但他练的是杀人招,跟我打收著劲儿,发挥不出来。要是生死相搏,谁输谁贏就不好说了。但我敢肯定,假以时日他一定比我厉害。”
“这么厉害?”陆建国眼睛更亮了,“大哥,你说他是不是跟我一路人?”
“啥一路人?”陆建军皱眉。
“就是……都是混江湖的?”陆建国嘿嘿笑。
“你——”陆建军气得瞪他一眼,“人家是正儿八经编制的护林员,有正当职业。你呢?一天到晚游手好閒,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陆建国笑容僵在脸上,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母听见了走过来拍陆建军一下。“说啥呢?建国还小,慢慢找嘛。”
“还小?十七了。”陆建军哼了一声,“学也不上,工作也不找,成天到处瞎混。人家张晓峰十九岁就是正式工了。”
陆建国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抠著,不吭声。
赵兰芝拉了拉陆建军袖子示意別说了。陆建军嘆了口气,没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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