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晓峰从刘副厂长家醒来,没叫醒陆青雪。轻手轻脚穿上衣裳,出了房间。
赵秀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粥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灶台上搁著一小碟咸菜,几个馒头在蒸笼里冒著热气。
“嫂子,这么早?”张晓峰走进厨房。
“你们今天要回去,事还挺多,我反正閒起也是閒起,就早点起来给你们弄点吃的,吃了好去办事嘛。”赵秀英手里搅著锅里的粥,头也没回。
张晓峰帮著摆了碗筷。不一会儿,一锅热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端上了桌。陆青雪也起来了,洗漱完在桌边坐下。
“刘厂长呢?”张晓峰问。
“去省里开会了,早走了,两天后才回来。”赵秀英给他们盛粥,“走之前他让我跟你说,发电机的事安排好了。若还有其他事直接找王爱国,让他帮你办。”
吃过早饭,张晓峰跟陆青雪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家等著,自己出了门往钢铁厂走去。
钢铁厂离刘副厂长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厂门口值班的是保卫科的老周,老相识了。老周看见张晓峰,笑著打了个招呼。
“哟!晓峰同志,好久不见,来找刘厂长?”
“不是,来找王哥。”张晓峰递了支烟过去。
老周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哦!他在办公室,你王哥现在可不得了了,已经是採购科副科长了。”
“哟呵!王哥升官了?”
寒暄几句,张晓峰上了办公楼。採购科办公室门开著,王爱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穿一件蓝色工作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王哥。”张晓峰敲了敲门框。
王爱国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站起来。“晓峰?啥时候回来的!”快步走过来握住张晓峰的手,使劲摇了摇,“快坐快坐!”
张晓峰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办公室。“王哥,你这是鸟枪换炮了,採购科副科长,了不得啊。”
王爱国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给张晓峰倒了杯水。“还不是托你的福。刘厂长看在你面子上才让我挑的这副担子。”他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帮刘厂长冒险进山猎熊救了他儿子,他对你真是没话说,连我都跟著沾光。”
张晓峰笑了笑没接话。
王爱国坐回椅子上。“你找我是发电机的事吧?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就给你拉到家去。”
“也不全是。”张晓峰竖起两根手指,“有两件事麻烦你。第一,发电机的事,具体啷个弄法,咱们得商量一下。”
“这事你放心。”王爱国摆摆手,“车子已经安排好了,是厂里一辆解放牌卡车,明天一早到仓库装货。我跟车一起去,到了你们公社找两个壮汉抬上山就行,你不用操心。”
“第二件,帮我弄点砖瓦水泥沙子。”张晓峰说,“发电机房木头的不行,得建砖瓦的。不大,长宽一米五,高两米,不到一千块砖,瓦也少,再来点水泥沙子。到时到了公社就请人挑进山。”
王爱国想了想。“没问题,你要的量不大,我们厂正在建家属楼,到时隨便匀点就行了。”
“那你看多少钱,我先给你。”
王爱国笑了。“砖瓦沙石水泥这些就算了,你那点量,隨便报个损。运费嘛——”
“那咋行,这不是占国家便宜吗?”张晓峰皱眉,“运费我倒是反正要请陈木根带几个人进山建机房水坝这些,乾脆明天就让他们在公社等你们,让他们帮忙运,工钱我跟他们算。”
“说啥占不占便宜的。”王爱国拍拍他肩膀,“刘厂长交代了,何况咱俩啥关係,这点事放心,没问题。”
张晓峰也不再坚持。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县里的近况,便起身告辞。
回到刘副厂长家快十点了。陆青雪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赵秀英在旁边帮忙。看见张晓峰迴来就问:“咋样,办妥了?”
“妥了。”张晓峰把扁担穿到绳子里试了试分量,“嫂子,打扰你们了,那我们就回了,到时候空了到山里来耍。”
“啥打扰不打扰的。”赵秀英又从厨房拿出一个油纸包,“要得,空了我们一定来。这我给你们做的饼子,路上吃。”
张晓峰接过饼子塞进背篓里。“嫂子,谢了。”
“说啥呢?”赵秀英摆摆手,“路上小心。”
挑著担子出了门。赵秀英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著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到了县车站,找到那辆到牛耕的破旧大客车,跟一个月前没啥两样。车身泥巴糊了一层,车窗关不严实,座椅上的布套磨得发亮。不过这次张晓峰不用翻窗户了——车不挤,空位多得很。挑著担子从前门上去,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子“突突”响了几声,慢悠悠上了路。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顛得厉害,车身咯吱咯吱响。张晓峰早习惯了,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陆青雪靠在他肩上,也闭著眼。
一个多钟头后到了牛耕公社。张晓峰挑著担子带陆青雪下了车。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还是老样子,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个等车的人蹲在地上抽菸,脚边放著背篓和编织袋。一辆牛车慢悠悠从路边过去,赶车的老汉甩著鞭子,牛脖子上的铃鐺叮噹叮噹响。
张晓峰没多停留,带著陆青雪往公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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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记办公室。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书记在忙?”
“晓峰?”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摘下眼镜站起来,“回来了?快进来!”
张晓峰把担子放门口,带陆青雪进了办公室。
“咋样?杭城那边还顺利吧?”周书记打量了一眼陆青雪,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翘起来,“哟!这是有喜了?”
“嗯。”张晓峰点点头,脸上带著笑,“三个月了。”
“恭喜恭喜!”周书记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拍著张晓峰的肩膀,“你小子行啊,去了一趟杭城,媳妇接回来了,还揣了个崽。青雪,坐,莫站著。”他指了指椅子,又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谢周书记。”陆青雪双手接过。
周书记又问:“结婚证、户口,那边都办了的噻?”
“嗯,今天来一是找您销假的,二就是顺便把结婚证和户口的事办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证明,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这是杭城办的户籍资料和迁出证明,这是街道办开的结婚介绍信……”
周书记一张一张看过去,点了点头。“手续齐全,没问题,拿到民政办公室办吧。”
张晓峰来到民政办。一切顺利,一个钟头后——
“好了。”民政办主任把结婚证递过来,脸上笑眯眯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张同志,恭喜啊。”
张晓峰接过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上面印著伟人语录和最高指示,红底金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陆青雪也凑过来看,手指在“张晓峰”“陆青雪”两个名字上轻轻划过,脸上带著笑。张晓峰把结婚证小心折好,揣进贴身內兜里,又在外面拍了两下。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晓峰站起来。“谢了,那我们去办户口了。”
“去吧去吧。”民政办主任摆摆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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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社办公大院,张晓峰挑著担子带陆青雪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离公社不远,是一排平房,白灰墙,门口掛著蓝底白字的牌子。办户籍的姓李,四十来岁,大家都叫他李公安,跟张晓峰在公社食堂喝过酒,脸熟。
“李公安。”张晓峰走进去。
“哟,张同志。”李公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找我有事?”
“嗯,办个户口。”张晓峰把一沓证明递过去,“这是我的,还有我媳妇的。把我媳妇户口迁到我这儿,夫妻投靠。”
李公安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半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你现在户口还在张家湾?”
“嗯。”张晓峰点点头。
“还是农村户口?”
“嗯。”
李公安放下证明想了想。“晓峰,你现在是林业站在编职工,按规定户口应该转到林业站集体户口。你咋还没转?”
张晓峰愣了一下。“这个……当初入职的时候周书记没跟我说,我不知道啊。”
“周书记没说?不应该啊。”李公安翻了翻文件柜,抽出几张表格,“不过也好,你要是户口转到林业站的话,还真麻烦了——你们林业站是不容许亲属掛靠的。”
张晓峰想了想。“啊?如果转了,我老婆还没地方掛靠了?”
“相当麻烦,麻烦得能跑断你腿。”李公安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林业站明文规定不准亲属掛靠,而那时你户籍已经从张家湾转出来了,户口不在张家湾了,生產大队那边可能也不会同意她落户到张家湾。”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还好你没转户口,我先把你媳妇户口掛到你户口本上,你过段时间再来把自己户口转了,到时让公社出个证明把日期落到你媳妇办理的时间后面。但如果那样的话她的城镇户口就变成农村户口了。你要想清楚。”
张晓峰沉默了。
李公安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也不催他。
农转非,確实是多少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城里户口意味著有粮票、布票、肉票……意味著有机会有份正经工作。可张晓峰心里清楚,在后世,城市户口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农村户口反倒成了香餑餑,想迁回农村难上加难。他根本不稀罕,他有能力让青雪过好日子。但这话不能对人说,只能烂在肚子里。
他想了好一会儿。窗外头有鸟叫,嘰嘰喳喳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李公安,就直接把我媳妇户口落到张家湾吧。”
李公安愣了一下,菸灰掉在桌上。“你可得想好。城镇户口转农村户口好办,以后再想转回城镇可就难了,要花大代价的。”
“我想好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就按这个办。”
李公安看著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行,办手续签字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提笔写了几笔,递给张晓峰签了字,又拿出公章,在红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盖在纸上。
“好了。”他把材料收好,抬起头看著张晓峰,“你媳妇户口算落到张家湾了,农村户口。真不后悔?”
“没啥子后悔的。”张晓峰笑了笑。
李公安嘆了口气,也没再说啥。
陆青雪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出了派出所的门,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派出所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她才开口。
“晓峰,你……”
“没事。”张晓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城镇户口有啥子稀奇的?我有能力让你过好日子,比啥子户口都强。”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说能让她过好日子,就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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