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张晓峰才醒。
身边被窝早凉了,陆青雪不知何时已起了身。他抬腕看表,七点半,不算晚。趿拉著蹬上裤子,把猎刀別在腰上,推开臥房门。
灶屋里,王春梅睡的那张收折床上的被褥已叠得棱是稜角是角,方正得像块豆腐。
锅里给他热著早饭——昨晚剩的野鸡汤下的灰麵疙瘩,还撒了把野菜叶子,汤鲜面滑,热气腾腾。
呼嚕呼嚕扒完,张晓峰开始收拾进山的行头。
竹弩上弦,弓弦绷得鬆紧正好,手指一弹,嗡的一声闷响。兔皮箭袋里二十支竹箭挨个验过,箭头碳化得乌黑,箭尾羽毛乾爽挺括。
又从墙上取下那杆98k,一拉枪栓,机件滑动乾脆利落,发出令人踏实的金属撞击声。
回臥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五发子弹。加上枪里现存的五发,十发子弹,巡山够用了。
背上帆布包——水壶、肉乾、经济烟、火柴、麻绳,一样不落。
98k上肩,猎刀別腰,竹弩端在手里。
墨墨早蹲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见张晓峰出来,蹭地弹起来,围著他脚边转了好几圈,兴奋得直哼哼。
坝子上,陈木根几人已经干上了。锯子拉得刷刷响,刨子推得咯吱咯吱,松木的清香混著晨间的雾气,满院子飘。
二狗子正把一根松木架上马凳,见张晓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凿子:“晓峰哥,今天又去巡山?”
“嗯。”张晓峰走过去,扫了眼地上码放整齐的木料。板子刨得平整光滑,木纹清晰得像水波。方子摞了一摞,榫头凿得方方正正。“陈哥,进度咋样了?”
陈木根直起腰,用袖子蹭了把额头的汗:“板子方子都快齐了,这两天就可以立地基。”他从耳朵上取下那半截烟,在指间捻了捻,“这松木真是好料,纹理直,节疤少,做出来的板子又平又光。建出来保管巴適。”
“那就好。”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两包经济烟,搁在坝子边那块放大水杯暖水瓶的石头上,“烟放这儿了,你们自己拿著抽。开水不够就跟春梅姐和青雪说,让她们烧,莫客气。”
王大柱眼尖,一眼就瞄见了烟,放下刨子就凑过来:“晓峰哥,你也太客气了。”嘴上说客气,手上已拆开一包,叼一根在嘴上,划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晓峰笑了笑。经济烟八分钱一包,但干活的人干累了,歇气的时候一口烟下去,比啥子都解乏。
“对了,青雪和春梅大姐呢?”
“提著篮子去那边采蘑菇了。”陈木根朝屋后指了指,“黑虎跟著去了。春梅说昨儿个看见那边林子里冒了好大一片,高兴得很。”
“行。你们忙,我进山了。”张晓峰一拍大腿,“墨墨,走!”
墨墨汪汪叫了两声,尾巴一摇,箭一样射向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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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巡山路线,张晓峰选的是大山口方向。这方向他平时来得相对要少一些——山路比其他几个方向要难走,碎石多,坡度又陡。可能是因山势险恶,野猪麂子都往水草丰美的地方跑,这方向的野物少。可毕竟是自己的巡护范围,该巡还是得巡。
一进山,张晓峰就不停用猎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藤蔓荆棘缠得密不透风,新抽的枝条横七竖八,猎刀劈上去,青色的汁液溅开来,一股生涩的草木气。墨墨倒不怕,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浑身沾满草屑枯叶,尾巴还是摇得欢。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墨墨忽然慢下来,竖起耳朵,身体前倾,尾巴僵在半空中。
张晓峰立刻蹲身,从背包侧取下竹弩,上弦。弓弦拉满,箭搭弦上。
墨墨慢慢往前移动,张晓峰猫著腰跟在后头,轻轻拨开灌木丛。
走了十来米,透过枝叶缝隙,他看见前面一棵老松树下蹲著只野兔,正低头啃草。灰褐皮毛在枯叶堆里几乎看不出来,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啃得正香,浑然不觉。
张晓峰缓缓举起竹弩,瞄准野兔脖颈。距离不到二十米,角度也好。他屏住呼吸,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扣动扳机前一秒,头顶猛地一阵风响。一根枯枝不偏不倚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算重,手指却下意识扣了下去。弩箭“嗖”地飞出,准头偏了十万八千里,擦著野兔耳朵钉在了地上。野兔受惊,后腿一蹬,嗖地钻进旁边刺笼,眨眼没了踪影。
张晓峰低头一看,肩膀上掛著截枯枝,上头还附著一坨白花花的鸟粪。他抬头望树——一只灰扑扑的松鼠正蹲在树杈上,捧著颗松果,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看著他,嘴里还咔嚓咔嚓嚼著。
“妈的。”张晓峰骂了一句,掸掉鸟粪,弯腰找箭。箭斜插在土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箭插回箭袋,抬手朝树上那看热闹的傢伙拱了拱手,“算你凶。你贏了。”
走了不远,墨墨又有了发现。一只野鸡站在灌木丛旁的空地上,正低头啄草籽。羽毛油光水滑,尾羽长长地拖在身后,阳光照上去泛出五彩的光。
张晓峰这回学乖了,先抬头看树上——没松鼠,光禿禿的枝丫。確认安全,这才举弩瞄准。野鸡位置开阔,二十米距离,稳的。
扣动扳机,弩箭飞出。
就在箭要命中目標的一剎那,头顶上又掉下一个东西——拳头大的青野果,硬邦邦的,不知什么树上长的。果子不偏不倚砸在飞行的弩箭上,箭身一偏,歪歪斜斜飞进了草丛。野鸡“咯”的一声惊叫,扑稜稜飞起来,一头扎进旁边密密麻麻的刺笼里,彩色尾羽在刺缝间一闪而没。
张晓峰愣了。
低头看地上——那青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再抬头看树,这回不是松鼠——一只黑得发亮的大鸟,嘴里还叼著个同样的青果,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好像带著嘲弄。
墨墨已衝到刺笼旁,但那刺笼密得连它的狗脑袋都钻不进去,急得呜呜直叫。
张晓峰走过去一看,野鸡钻进最深处,只有几根彩色尾羽从刺缝里露出来。
“算了算了。”张晓峰把墨墨叫回来,蹲下揉它脑袋,“这运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墨墨委屈地呜呜了两声,耳朵耷拉下来,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刺笼,眼神里满是不甘心。
又往前走了半个多钟头,一片乱石坡上,墨墨又发现一只野兔。比刚才那只还肥,正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眯半闭,愜意得很,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
张晓峰举弩瞄准。这回他特意看了看头顶——没树,没鸟,没松鼠。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扳机。
就在这当口,墨墨不看他的指令,嗖地冲了出去。大概是前两回憋坏了,想表现一把。
野兔受惊,从石头上弹起来就跑,在林子里左拐右拐,眨眼窜出老远。
墨墨紧追不捨。
张晓峰端著弩追了几步,兔子已钻进一堆乱石。墨墨追到石堆前,兔子缩进一道石缝里。墨墨在缝外狂叫,用爪子刨石头。
张晓峰跑过来蹲身一看——石缝卡在两块大石之间,不宽,刚好够兔子钻进去。兔子缩在最里面,灰扑扑的一团,能看见却够不著,离洞口大概一臂深。
“墨墨,让开。”张晓峰拍拍它。
墨墨不叫了,退到一边,鼻子还对著石缝使劲嗅,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低鸣。
张晓峰捲起袖子,把胳膊伸进石缝试了试——指尖刚好碰到兔子毛,温热的,软软的,就是抓不住。
他从旁边找了根树枝伸进去捅,捅了半天,兔子反倒往里钻得更深了,几乎看不见了。
掏火柴,抓了把乾草点燃塞进石缝想用烟燻。
烟刚冒起来就被山风吹散,一点不剩。
又脱了衣裳想堵住口子,可石缝上头还有一个隱蔽的缝隙,烟一进去就被抽走了,跟烟囱似的,往上直直冒出去,一丝都飘不到兔子那边。
火柴划了五六根,乾草烧了好几把,最后石缝里的兔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倒被烟呛得直咳嗽。
无奈只能走出乱石坡,翻过一道山樑,前头是片平地。张晓峰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又撕了条野兔肉乾递给墨墨。墨墨叼著肉乾,趴在地上慢慢啃,耳朵还时不时转向来路的方向,似乎还在惦记那几只跑掉的猎物。
张晓峰靠著树,抬头看天。日头已当中。
“几个钟头了,毛都没捞著一根。”他摸了摸墨墨的头,苦笑一声,“换条路,往回走。”
竹弩背好,98k上肩。一人一狗踏上了回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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