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踏跡寻豺·伏犬清林

    翌日,晨雾铺在山坳里,像给村子盖了一层灰白的纱。灶屋里飘出炊烟,烟气混著红苕稀饭的甜香,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张晓峰坐在大队办公室的长条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红苕稀饭,呼嚕呼嚕几口就见了底。墨墨趴在他脚边,正埋头对付盆里的狗粮加稀饭,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周福生背著土銃来了,牛大顺也到了。牛大顺今天特地穿了一身补丁没那么多的乾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三人背上枪,唤上墨墨,出了大队部。
    此时的牛家冲还很安静,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村口黄角树下蹲著抽旱菸摆龙门阵,看见三人走过,热情地打著招呼。
    出了村,沿山路往山里走。晨雾在林间飘荡,路边草叶上掛满了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了一圈。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確认三人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跑。
    走了將近一个来钟头,到了昨天发现云豹尸体的地方。云豹尸体还躺在那棵老松树下,皮毛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云状斑纹已显得黯淡。
    张晓峰蹲下来,抽出猎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刀刃,开始动手。一张破破烂烂的豹皮被剥了下来,上面几乎全是老虎抓烂的口子。“拿来也没啥大用,给墨墨和黑虎垫窝倒是巴適。”张晓峰把豹皮捲起来,塞进背包。
    接下来是剔豹骨。张晓峰用猎刀把肩胛骨、腿骨、脊椎骨一根一根剔下,不留一丝残肉。
    牛大顺在旁边帮忙,看得认真,张晓峰每剔一根骨头就跟他讲一下要领——刀要贴著骨缝走,不能硬剁,硬剁骨头就碎了。
    整副豹骨架剔好,用布包好,塞到周福生背篓里,有个十多斤的样子。
    豹肉扔在林子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小动物清理乾净。
    三人一狗继续朝前走去。走的方向跟他之前追踪老虎的路线完全不同——豺狗群肯定会躲著老虎走。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留意地上的痕跡。豺狗的脚印比狼小,比狐狸大,前爪的趾印比后爪深。这些知识在猎经上都记得很清楚,但真正在山里找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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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將近一个钟头,墨墨忽然停下来,对著一丛灌木嗅了嗅,回头对著张晓峰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张晓峰走过去蹲下一看——灌木丛下面的泥土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是豺狗的。脚印很新,应该就是这两天留下的。”张晓峰站起来,朝前方望去,“墨墨,上。”
    墨墨带著他们循著气味往前追。越往前走,豺狗的踪跡越明显。
    “这群豺狗是被虎威嚇破了胆,慌不择路了。”张晓峰指著地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你看这步幅——时深时浅,时大时小,有的地方还拐了急弯。”
    周福生扛著土銃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大哥,这豺狗群大概有多少?”
    “从这些脚印来看,大概有四五只。”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目光顺著密林深处望去,“它们被嚇得协同作战能力大打折扣。这正是清理它们的最佳时机。要不然等恢復过来,就是一个大麻烦了。”
    又追了半个多钟头,山势渐渐开阔起来。张晓峰认出这片林子——前面不到两里地就到周福生他们的窝棚那里了,那条小溪已隱约可见。豺狗竟被虎威逼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墨墨猛地停了下来。身体瞬间绷紧,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尾巴僵在半空中,死死盯著前方——这是猎犬发现猎物的反应。
    张晓峰立刻蹲下,举起手示意身后两人停下。他把98k从肩上取下来,拉动枪栓,子弹上膛,压低声音:“应该是找到了。”
    三人猫著腰,借著灌木丛的掩护慢慢往前摸。越靠近,空气中那股腥骚味就越重。豺狗的气味比狼更骚,带著一股酸腐的味道,是长期吃腐肉才会有的那种恶臭。
    走了大概几十米,张晓峰停下来,轻轻拨开前面的灌木枝。
    前方三十米,五只豺狗正挤在一片乱石堆里休息。灰褐色的皮毛,尖耳朵,四肢细长,尾巴蓬鬆而粗大,有气无力地甩著。一只公豺狗趴在全群最中间——那是头豺,体型比其余四只都要大一圈,脖子上有一圈顏色更深的鬃毛。这些豺狗明显精神不振,身上好几处抓伤,有只腿还瘸了,有只耳朵少了半边,看起来很是惨澹。
    张晓峰仔细观察了一圈。乱石堆周围地形很理想——背后是陡崖,两边是灌木丛,这位置对它们来说本是为了躲避,但现在反而成了逃不出去的牢笼。
    他压低声音对周福生和牛大顺交代:“福生,你们俩留在这里堵住退路。要是它们往回跑,直接用枪招呼。我和墨墨从正面杀过去。”
    周福生点点头,和牛大顺在灌木丛两侧各选了一个位置蹲下来。周福生把土銃端平架在树杈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牛大顺没有枪,只带了把长柄柴刀,紧握著刀柄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群豺狗的方向。
    张晓峰带著墨墨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猛地从石头后站了出来。墨墨同时冲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乱石堆,直扑最外围的一只豺狗。张晓峰端起98k,瞄准了那头最大的豺狗。
    “砰——!”
    枪声震破了山林。头豺被一枪击中头部,子弹从耳根灌入,贯穿了整个颅骨。它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倒在地,四肢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四只豺狗瞬间炸锅,尖叫著从地上弹起来,四散而逃。墨墨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那只瘸腿豺狗,从侧面一口咬住了它的后腿,往后猛地一甩。豺狗惨叫著翻倒在地上,墨墨顺势扑上去,死死咬住了它的脖子。
    张晓峰没有停顿,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出,落在碎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又一发子弹上膛,枪口一转,瞄准另一只正在逃窜的豺狗。
    “砰——!”
    第二只豺狗腹部中弹,在空中翻了个身,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就在这时,第三只豺狗尖叫著朝灌木丛方向窜去。周福生从灌木丛后闪出来,土銃的銃口对准了那只豺狗。他稳住呼吸,回想张晓峰教他的要领——打前腿后面的心臟,土銃准头差,越近越好。
    “轰——!”
    土銃的闷响在灌木丛间迴荡,火药的浓烟喷涌而出,一大片细铁砂呈扇形泼洒出去,劈头盖脸地打在那只豺狗身上。豺狗惨叫著在地上翻滚,浑身嵌满了铁砂,虽没当场毙命,但已无法再逃。牛大顺衝过去,手里那把长柄柴刀高高举起,一刀下去,结束了这只豺狗最后的挣扎。
    剩下那只豺狗夹著尾巴朝陡崖方向窜去。但陡崖是死路,它跑到崖壁下才发现无路可逃,转过身齜著牙,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这群被虎威碾碎了骨头的野兽,已彻底丧失了对抗的本能。
    张晓峰把98k递给牛大顺,从腰间抽出猎刀,一步一步朝那只豺狗走去。豺狗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睛黯淡无光。张晓峰走到它面前,一刀扎进它的脖子,乾脆利落。抽出猎刀,把刀刃在豺狗皮上蹭乾净,插回刀鞘里。
    乱石堆上安静下来。火药的白烟在林间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鲜血混合的气味。五只豺狗的尸体横在乱石间。墨墨摇著尾巴在尸堆里转了一圈,像是清点战利品一样每只都闻了一遍,最后蹲在头豺旁边,骄傲地昂起头。
    “干得好。”张晓峰拍了拍周福生的肩膀,“福生,没白练。”
    三人把豺狗尸体拖到一起。五只豺狗,头豺七十斤左右,其余四只每只也在五十斤上下,加起来將近三百斤。张晓峰让周福生和牛大顺一人扛两只,自己扛那只最大的头豺。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山路上。三人扛著豺狗,沿来路往回走。走到半路,张晓峰看了看方向,停下脚步。
    “从这儿去陈家沟。把这些豺狗交给青雪她们处理。肉陈木根他们要就送他们——这喜欢吃腐肉的傢伙,餵狗我都不要。皮毛留著,到时卖了钱你俩分了,攒著搞把枪。”
    三人扛著豺狗到了陈家沟时,已下午三四点。
    陈木根家的院子里,木根嫂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陆青雪和张春兰坐在屋檐下摆龙门阵,一人手里织著毛衣,一人缝补著衣裳。黑虎趴在陆青雪脚边,晒著太阳,半眯著眼打盹。
    墨墨老远就叫了一声,黑虎蹭地弹起来,摇著尾巴冲向院门口。两条狗碰在一起,在院子里撒起了欢。
    “怎么回来了?”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目光在张晓峰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確认他没受伤才鬆了口气。她又看了看他身后扛著豺狗满头大汗的周福生和牛大顺,“你们碰见豺狗了?”
    “嗯,五只,被老虎嚇破了胆,残兵败將,没花什么功夫就全搞定了。”张晓峰把那只头豺从肩上放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陈木根从房里走出来,看见堆在院门口的豺狗,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好傢伙,这么大的豺狗!这只怕是有六七十斤吧。”他蹲下来翻看豺狗的皮毛,又掰开嘴看了看獠牙。
    张晓峰把几张豺狗皮剥下来,让陈木根帮忙硝制一下。
    剩下的肉全由陈木根自己处理——是扔了还是送人都由他,但还是劝他最好別吃。
    陈木根两口子却不以为然,说这都是肉,扔了和送人他们才捨不得。
    张晓峰摇摇头,只能叮嘱黑虎看好陆青雪,然后带著周福生和牛大顺,唤上墨墨,往牛家冲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静。
    张晓峰带著周福生和牛大顺在几个大队的林区之间来回巡山。每天天刚亮就出发,直到天黑才收工。与此同时,他也在林中搜寻老黑的踪跡——他一定在林子哪个角落里养精蓄锐,伺机捲土重来。
    第二天,平安无事。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
    到了第四天,三人沿著牛家冲北面的猎道往深处走。这条路自从出了刘木匠的事之后,牛家冲的人就再没人敢往这边进山了。今天天气闷得很,树梢一动不动,没有一丝风,整个山林像被扣在一口蒸锅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湿闷的气息,连鸟叫都比平时稀疏了许多。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三人跟上后才继续往前跑。吃了几天豹骨粉拌的狗食后,墨墨的毛色变得更加油亮,精神头也更足了。豹骨养狗,確实管用。
    三人正沿一条兽道往前走。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墨墨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那种发现猎物时的兴奋停顿,也不是被虎威震慑时的恐惧停顿。那是一种复杂的反应——有警惕,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戒备。它的耳朵朝前方竖著,脊背上的毛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只有张晓峰才能听见的呜呜声。
    张晓峰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握紧了98k的枪托,手指无声地搭上了扳机护圈。
    他蹲下来,拨开路边的杂草——一个脚印嵌在路边一块被苔蘚半覆盖著的湿泥里。大號解放鞋留下的,鞋印边缘还很清晰,没有完全乾缩。最多不超过几个钟头。
    张晓峰又往前走了十来米,在一片石头边上发现了新东西——三根烧完的火柴梗。火柴梗整整齐齐地放在石头下面,像有人刻意摆放过。他捡起一根看了看,梗尾烧得均匀,是自然燃尽的。这人在点完火后还有閒心把火柴梗收拾到石头下面。
    张晓峰站起来,把火柴梗扔回地上。他把墨墨叫住,將周福生和牛大顺叫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们俩,现在就带著墨墨回去。”
    牛大顺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被周福生一把按住了肩膀。周福生看著张晓峰,用力点了点头。他明白——他们留在张晓峰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担。
    “大哥,你自己小心。”周福生拽著还要说什么的牛大顺,带著墨墨转身往山下走去。墨墨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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