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蹲在那棵老松树下,手指还停在树脂上。他慢慢收回手,把指尖的松脂在裤腿上蹭乾净,没有急著站起来,而是就著蹲姿,一寸一寸扫视周围的地形。
山谷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小溪哗哗的水声,反而衬得这份安静更加诡异。
就在这时,前方不到百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只是在跟一个偶遇的老熟人打招呼。
张晓峰迅速闪到松树后面,把98k端起来,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对面那块大石头后面露出一小截枪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他的方向。
两个人,两支枪,隔著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怎么不说话?”老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丝戏謔,“追了我六天,你还真行。现在见到了,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张晓峰靠在大石头后面,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你不错啊,老黑!在这片山里硬是六天都没抓住你!”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石头后面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冷笑。
“看来公安那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没错,道上的人都叫我老黑,你也可以这么叫——反正你今天也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口气不小。这里可不是你们北方老林子。”张晓峰贴著石头边缘,用余光扫了一眼对面。老黑的枪管缩回去了,换了一根树枝从石头侧面伸出来,上面挑著一顶破帽子——想诱他先开枪暴露。
“你这套把戏,是不是有点幼稚了。”张晓峰冷笑一声。
“幼稚?”老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个小屁孩跟我讲幼稚?在老林子里,一个好的猎人没有什么动作是幼稚没用的!”
张晓峰没有回答。確实,老林子里有些平时看著幼稚可笑的动作,有时候却非常管用。
“有意思。”老黑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能追我这么久,又能识破我的那些手法。没想到在巴渝大山里,还能碰到猎术传承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起来,“不过在我眼里,你那点伎俩就是个笑话。”
“老黑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张晓峰冷笑。
“高看?”老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你知道我祖上十几代人都是大兴安岭最有名的炮手。我爷爷曾经一个人用老套筒单杀过一头六七百斤的东北虎,我爹带著三个人追了三天三夜把一个二十多只的狼群全灭在雪窝子里。我们世代家传下来的手艺,你又凭什么?”
张晓峰靠在石壁上,没有打断。他知道老黑这是在故意拖延——等自己沉不住气,就会露出破绽。
“既然你爷爷你父亲都是这样的英雄人物,那你怎么是个这样的败类?引豹激虎——你是想把整个牛家冲的人都杀光吗?”张晓峰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败类?”老黑回答得毫不犹豫,“三根手指一条腿,你知道我那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不应该伤及无辜!”张晓峰冷笑,“当年本就是你抢他们的口粮钱在先,错本就在你,那是你活该!当然,你若只找废你的人报仇也就罢了,或许我不会来管你这破事。但你太过残忍,竟想屠族灭村!我就不得不管了!”
“就凭你?”老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个乳臭未乾的小崽子?当年我钻老林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抓泥巴呢,你也配管老子的事?不知死活!”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巴渝大山可不是你能来放肆的。”
“那我们就手下见真章!”老黑的枪口从石头后面伸出来,朝著张晓峰的方向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张晓峰藏身的松树上,溅起一片木屑,崩在张晓峰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张晓峰靠著松树,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老黑用的是什么枪?手上有多少弹药?从刚才那声枪响判断,应该也是步枪,像是苏式sks。这枪容弹量十发,比自己的98k更占优势。他现在已经打了一发,还剩九发。自己这边,弹仓里只压著五发子弹。
“你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老黑的声音终於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丝阴沉的玩味,“可惜光有胆色没用。听说你家里那个漂亮媳妇还怀著娃——嘖嘖,肚子应该不小了吧。”
张晓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被冰水浇过一样冷静下来。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你找死。”张晓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压抑的杀意。
“哈,哈。”老黑冷笑一声,“我要是把你杀了,你那媳妇会不会——”
“砰——!”
张晓峰的枪口从石头侧面探出去,朝著老黑声音的方向就是一枪。子弹打在老黑藏身的大石头边缘,石屑飞溅。老黑立刻回了一枪,子弹从张晓峰耳边的石头擦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两人又回到了僵持状態,各自缩在掩体后面。
“这就生气了?”老黑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年轻人,沉不住气,是要吃大亏的。”
张晓峰没有理他,在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计算著——老黑还剩八发子弹,自己还剩四发。不能这样耗下去,老黑经验比他丰富得多。必须引他移动,让他犯错。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右边用力扔了出去。石头砸在十米外的灌木丛里,发出哗啦一声响。几乎是同时,张晓峰从石头左侧闪出来,枪口对准老黑的方向,扣动扳机。
老黑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有上当——没有朝石头落地的方向开枪,而是在张晓峰闪出来的瞬间,枪口已经转了过来。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张晓峰的子弹打在老黑藏身的石头上,溅起一片石屑。老黑的子弹擦著张晓峰的肩膀飞过去,撕破了他的衣裳,在肩头上划出一道血痕。两人又缩回了掩体后面。
张晓峰靠在石壁上,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按了一下,还好——只是擦伤。老黑还剩七发子弹,自己还剩三发。
“小伙子枪法不赖嘛。”老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真,“不过你那枪拉栓太慢了,一枪打完还得拉一下。换弹更慢,五发打完就得一颗一颗往里压——我看你怎么换子弹。”
张晓峰没有回答。刚才那两枪交换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98k是旋转后拉枪机,每开一枪都要手动拉栓退壳上膛,而老黑的sks是半自动,扣一下扳机打一发,自动退壳上膛,射速上完全碾压。他不能这样跟老黑耗下去,必须想办法逼近,逼到近身战的距离——到了近身,枪的长短就无所谓了,比的是谁出刀更快、更狠。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从松树后面猛地窜了出去。他不是朝老黑的方向冲,而是朝侧面的一棵大树衝去。几乎是同时,老黑的枪响了——子弹打在他脚后跟刚刚离开的位置,溅起一片泥土。
张晓峰扑到大树后面,喘著粗气。老黑还剩六发子弹,自己还剩三发。他探头看了一眼老黑的方向——老黑並没有移动。这个老狐狸,太谨慎了。
这时老黑的声音飘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小伙子,我看你也是个好猎人苗子。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要不这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张晓峰没有回答。他靠著树干,手指在98k的枪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老黑在打心理战——老黑带的弹药可能不多。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发酵,老黑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语气里多了几分篤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马上走。不然——咦——来了!你就等死吧!”
老黑的声音忽然变得亢奋起来。紧接著山林深处隱约传来几声狼嚎——苍凉而悠长,从北面的山脊方向飘过来,不止一只,至少有七八只。
张晓峰的后脊樑一阵发凉。这群狼是他引来的。老黑从一开始就在拖延时间,他是在等狼群。
老黑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听见了吧?八只。我要是不想让你追上,你真以为短短六天你就能追上並找到我?这几只狼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你就慢慢享受死亡吧!要不了十分钟,它们就能赶到把你这片围得水泄不通。年轻人,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爱管閒事。拜拜了你。”
树冠上空不时有鸟群惊飞,嘰嘰喳喳朝南边飞去。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狼群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张晓峰把98k上膛,从藏身的大树后面闪出来,迅速又换到另一个位置。狼群越来越近,苍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他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快速向老黑的方向摸去——现在就去把老黑干掉,完成目的后迅速后退,再想法甩掉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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