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岩壁的感觉很奇怪。
像是整个人被一层温水包裹了一瞬。
然后“噗”地一声就出来了。
叶凛很想做个比喻,但似乎不是很体面。
叶凛抬头,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是太阳神把自己关起来的地方,怎么著也该是个阴暗潮湿、充满了怨念和自闭气息的山洞吧?
结果完全不是。
眼前是一间布置得极其舒適的和室。
房间很大,四面是素色的障子门,顶上掛著一盏不知什么材质的暖光灯笼,散发著柔和的橘色光晕。
地面铺著乾净的草蓆,编织得整整齐齐。
踩上去微微下陷,触感温热。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碳火味和乾燥的稻草香。
凑近一些,还能问道淡淡的果香和咸咸的味道
房间正中间摆著一个巨大的被炉。
被炉的桌面是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木板,桌上的被是麻布编的。
质地粗糙但洗得很乾净,边角还打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桌面上摆满了东西。
一碟子剥好的栗子,一小堆带壳的胡桃,散落著几颗橡子和榧子。
旁边是半盘子野莓和山桃,顏色红扑扑的,有几颗被咬了一半又放回去了。
再旁边是一碟切成小段的鱼乾。
普通的杂鱼乾,还有两三块蛤干。
角落里堆著几个黄澄澄的圆糰子,看起来是黍米捏的。
形状不太规整,歪歪扭扭的,有个被啃了一大口。
另外还有一只陶壶,壶口歪著,里面装著顏色浑浊的液体,应该是酒。
叶凛站在原地,扫了一圈。
满桌子坚果壳、鱼乾碎屑、啃了一半的糰子、还有倒了的酒杯。
然后他看到了那位传说中光芒万丈的天照大神。
她就坐在被炉的另一边。
穿著一件宽鬆得有些过分的居家和服。
和服是素白色的,面料发软,肩膀那块已经滑到了上臂的位置,露出一大片白得透光的锁骨和肩颈。
腰带系得很隨意,前襟因为坐姿的关係微微敞开,能看到半山腰。
她的头髮极其的长。
黑色的长髮披散在身后和两侧,铺在草蓆上。
发梢一直蔓延到距离叶凛脚边不到一米的位置。
她很美。
叶凛见过阿芙洛狄忒那种攻击性极强的美。
天照大神不是那种美法。
她的五官精致但柔和,眉毛弯弯的,鼻樑不算高但线条很秀气。
皮肤白得离谱,不是病態的苍白,是由內而外透著暖光的白。
整张脸没有任何攻击性,是一种看了就会让人想到“安静”和“温暖”这两个词的长相。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目前的姿態。
这位高天原至高无上的太阳女神,此刻的形象是——
右手抓著一只陶製酒杯。
杯子已经倾斜了,浊酒正往外淌。
左手拿著一根杂鱼鱼乾,鱼乾已经被啃掉了半截。
两腮鼓鼓囊囊的,塞满了还没来得及嚼完的食物。
就这么定在那儿了。
两个人面面相覷。
时间大概停滯了三秒钟。
天照的两腮鼓著,嘴里的鱼乾不知道该嚼还是不嚼,眼睛圆圆地瞪著叶凛,整个人僵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仓鼠。
然后酒杯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啪嗒”一声摔在桌面上,浊酒洒了一片,浸湿了旁边的栗子壳。
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
毕竟是主神级的存在,这一下几乎是瞬移。
她整个人“嗖”地一下就从桌子对面消失了。
等叶凛再看过去的时候,天照大神已经把大半个身子缩进了被炉底下,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两只带著极度警惕的眼睛从麻布被沿上方探出来,死死地盯著叶凛。
她的双手从下面攥著被炉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把麻布都拽出了褶子。
叶凛低头看著这个场景。
一位拥有本源权柄、能让整个高天原陷入永夜的太阳神。
一位连八百万眾神加在一起都无法说服的至高存在。
缩在被窝里,嘴里还塞著没嚼完的鱼乾。
叶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劝人上班,全家破產。
人家就想放个假,我还要催人家上班。
我真该死啊。
“別紧张。”叶凛敷衍的举起两只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外面那帮人花钱雇来的临时工。”
天照没动,两只眼睛从被沿上方紧紧锁著他。
嘴里的鱼乾终於开始慢慢嚼了。
幅度很小,好像怕发出声音一样。
不过频率极快,更像仓鼠了。
“你继续躺你的,我就是来走个过场。”
嚼动的幅度停了。
天照那双圆圆的眼睛里,警惕的成分少了一点,多了一点困惑。
叶凛理解这种困惑。
换他被关在屋子里自闭,外面排著队来敲门劝他出去上班的人一个接一个,结果来了个人说“你继续躺著吧”——他也得懵。
天照把嘴里最后那口鱼乾慢慢咽了下去。
她的视线在叶凛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从头顶的乱发扫到脚上的人字拖,再从人字拖扫回脏兮兮的白t恤。
然后她的身体稍微从被炉里升起了一点。
大概从只露眼睛变成了露出半张脸的程度。
“……汝。”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叶凛差点没听见。
系统的实时翻译忠实地把这些没有文字记载的古早的词汇转成了普通话。
但保留了原本那种软绵绵的、带著点鼻音的调子。
“……汝是什么人。”
“刚说了。临时工。”
“……临时工?”
“对,外面那个地中海……思金神,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他让汝……进来劝吾出去?”
“合同上写的是这样。”
天照又缩回去了一点。
“吾不出去。”
“知道。”叶凛点点头,“所以我说了,你继续躺著。”
天照的嚼动又停了。
那两只露在被沿上方的眼睛眨了两下,里面的困惑比刚才更浓了。
她似乎在等叶凛说下一句。
但叶凛没有下一句。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和室。
暖光灯笼,草蓆,满桌零食,舒適的被炉。
再低头看看缩在被窝里的天照。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这位太阳女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走过去了。
不是朝天照走,是绕过桌子,走到被炉的另一边,跟天照隔著整张桌子的对面位置。
紧接著他盘腿坐了下来。
动作极其自然,就好像回到自己家客厅一样,甚至还顺手理了理白t恤的下摆,把衣服边塞进裤腰带里,以防坐姿不雅。
天照盯著他。
“汝……汝在做什么?”
“坐著。”
“……为什么要坐?”
“站著腿酸。”
叶凛说完这句话,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桌面上。
满桌子的坚果壳、鱼乾碎屑、啃了一口的糰子、翻倒的酒杯。
他的视线在那碟栗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到野莓上,再移到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黍米糰子上。
天照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她的身体从被炉里又升了一截。
现在露出了整张脸和下巴。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叶凛不太確定但大概可以归类为不好意思被人看到自己吃相的窘迫。
场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汝真的不是来劝吾出去的?”
“真不是。”
“那汝坐在那里干什么?”
叶凛想了想。
“等下班。”
“合同上写了工作时长,时间到了我就走。”
“任务什么的……咱俩都是苦命打工人,我知道被劝上班的感觉,所以我不劝你。”
天照眨了眨眼睛。
她的身体又从被炉里升了一截。
现在能看到肩膀了,那件过於宽鬆的居家和服又往下滑了一点,但她没去管。
“汝不是坏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天真的地步。
“不是。”叶凛回答得也很乾脆。
“我就是个打工的,谁给钱我给谁干活,仅此而已。”
天照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叶凛没想到的动作。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炉里爬了出来,重新在桌子对面坐好。
坐姿不太端正。
腿是歪著盘的,和服下摆皱成一团,那头极长的黑髮散落在身后和两侧,有几缕垂到了桌面上,搭在鱼乾碟子边上。
她没有看叶凛。
低著头,两只手在膝盖上绞著和服的衣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又张开。
“……汝,要不要坐过来一些。”
声音很轻很轻,带著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邀请意味。
叶凛没动。
他现在这个位置挺好的,隔著一整张桌子,安全距离,符合社交规范。
“这里挺好。”
“……哦。”
天照低下头,手指绞衣角的动作更快了一些。
安静了几秒之后,她抬起一只手,犹犹豫豫地伸向桌上那碟栗子。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偷偷瞥了叶凛一眼。
叶凛正盯著那碟栗子。
客观地说,他盯栗子没有任何深层含义,就是好奇。
原来不同神话体系之间,神吃的东西区別那么大吗?
天庭都是各种仙果金丹。
奥林匹斯吃的是麦饼蜂蜜,乳製品。
阿斯加德顿顿大鱼大肉。
你们高天原的神就吃这?
还一脸享受???
但在天照看来,这大概是某种含蓄的暗示。
她把那碟栗子端了起来。
往叶凛那边推了一下。
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她的手又停了。
然后她从碟子里快速地抓了一把栗子出来,攥在自己手心里,这才把碟子继续往叶凛那边推过去。
碟子滑到叶凛面前。
里面的栗子少了將近三分之一。
“……请用。”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之后整个人又把头埋了下去。
两只手把刚才抓走的栗子护在胸前,好像怕叶凛反过来跟她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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