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捷琳娜今天起得很早。
她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母亲留下的白色亚麻长裙,腰线收得很窄,下摆有手工缝製的橄欖枝刺绣。
她在镜子前把头髮从马尾散下来,又换上了家里唯一一对金耳钉。
“琳娜!你还没好吗?”老铁匠在楼下喊。
“马上!”
她噔噔噔跑下楼。
客厅是空的。
叶凛昨晚睡的躺椅恢復了原样,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画具、速写本、黑色小盒子,全不在了。
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通行证、木雕、纸条。
卡捷琳娜拿起纸条,上面是工整到接近印刷体的海琴语:
“感谢你和家人的照顾,你们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不过我並不是一个好人,一会儿会做一件很坏的事情。”
“这件小礼物,希望能为你带来好运。”
“再见,卡捷琳娜,很高兴认识你。”
“还请你忘了我。”
她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联繫方式,没有地址,没有“我会再来”。
卡捷琳娜又看向那块木雕。
巴掌大的檀木件,散著淡淡的檀香。
木雕有些沉,绝对不是普通的木头。
木雕刻的是她。
侧脸,微微抬头,头髮被风吹起一半。
是昨天她在院子里餵猫回头喊他吃饭的瞬间。
每一根头髮丝的纹路,下頜的弧线,甚至耳垂上那颗银耳钉的形状,都刻得纤毫毕现。
“爸。”
老铁匠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著一杯隔夜的冷咖啡。
“他走了。”卡捷琳娜声音很低。
老铁匠走过来,拿起纸条看了一遍。
“琳娜。”
“嗯?”
“你记著这张脸就行了。”他接过卡捷琳娜手中的木雕,掂量了一下,还给了卡捷琳娜。
“他记著你,你也记著他。”
“其他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铁匠打了大半辈子的铁,一下就能感受到木雕里的东西。
这个重量,是金子。
卡捷琳娜把木雕攥在手里,檀木的温度被她的掌心捂热。
她没哭。
但她把那条白色亚麻裙的腰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我还是想去仪式。”
“你自己去吧,我把这张通行证交上去,免得被……”
“嗯。”
卡捷琳娜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折回来,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木雕底部的缝隙里,一起揣进了裙子的口袋。
……
帕特农神庙。
雅典今天出奇地热,三十四度。
阳光打在卫城山顶的大理石柱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叶凛蹲在神庙最高处的山墙三角楣上,背靠著一根断裂的多立克柱。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个广场尽收眼底。
帕特农神庙前的广场被清场了,拉起了警戒线。
外圈是海琴国的军队和警察,內圈是穿黑色马甲的安保人员,身上都有神力波动,最低一阶,最高三阶。
入场的信徒排成长队,每个人手里攥著羊皮纸通行证。
叶凛的精神力向下铺开,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广场。
六阶精神力的探测范围,覆盖这片区域跟玩似的。
信徒大概四千多人,还在不断增加。
安保加军方一千二百人左右。
广场正中央搭了一个高台,上面铺著深红色的绒毯,放著两个还没被揭幕的圆柱体。
布罩子蒙著,高度大约五米。
高台前面摆了一排椅子,vip区域,坐了几十个穿著讲究的人,其中几个身上的神力波动很强。
三阶以上的有两个。
叶凛扫了一圈,没有找到瘸子。
代行者还没到。
“不急。”
他靠在柱子上,从天岩户门帘里摸出一块烤麵包圈,嘎吱嘎吱地嚼著。
代行者再强也是凡人,顶天了三阶四阶。
阿格隆就算是赫菲斯托斯的头號信徒,把代行者的加成拉满了算,撑死五阶。
一拳的事。
叶凛把最后一口麵包圈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
他的注意力从vip区移开,开始向人群的外围扩散。
然后他看到了。
广场东侧入口。
两个女人。
一个穿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
身形纤细,走路的姿势挺拔得过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端正,卫衣遮不住。
苏沐雪。
另一个穿宽鬆的碎花裙,戴著大墨镜,金棕色的头髮扎成低马尾。
裙子的尺码明显大了一码,但胸口的位置还是被撑出了明显的弧度。
秦菲菲。
两人走得很近。
苏沐雪的左手自然地搭在秦菲菲的腰上,指尖刚好卡在碎花裙腰线和腰窝之间那一小截空隙里。
秦菲菲往旁边挪了一步。
苏沐雪的手跟过去了。
秦菲菲又挪了一步。
“苏沐雪,你手放哪儿呢?”
“扶你,人多,怕你走丟。”
“那你扶胳膊啊!”
苏沐雪没说话,但手確实从腰上挪到了胳膊上。
挪的过程中,指尖蹭过秦菲菲侧腰的皮肤。
秦菲菲浑身一抖,甩开她的手,往旁边窜了半米。
“离我远点!变態!”
叶凛蹲在神庙山墙上,嘎吱嘎吱地嚼著第二块麵包圈。
精神力铺开的范围足够他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这俩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答案很快就来了。
两人挤进人群后,苏沐雪鬆开了秦菲菲的胳膊。
秦菲菲立刻退开三步,跟躲瘟神一样。
“行吧,进来了。”秦菲菲压低嗓门,朝苏沐雪翻了个白眼。
“你確定没问题?那个看门的就这么放我们进来了?”
“你自己表演的,你问我?”
“我那叫即兴发挥好吧?”秦菲菲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我跟他说我是一阶神眷者,千里迢迢从东方来朝圣,结果通行证掉海里了,再不进去就错过一辈子最重要的时刻了。”
“你看他那个眼圈都红了。”
“他红的是眼圈吗?他红的是你的领口。”
秦菲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碎花裙的领口。
大了一码的裙子,领子本来就松。
刚才挤人群的时候又往下滑了一截,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
她面不改色地往上拽了拽。
“那叫以情动人。”
“那叫以胸动人。”
“……苏沐雪你嘴巴能不能干净一点?”
“我在陈述事实。”
叶凛差点被麵包圈呛到。
以胸动人,好傢伙。
所以这两人的入场流程就是:
秦菲菲负责卖惨加卖肉,那个守卫只验了她一阶神眷者的身份,连参拜的是哪个神系都没查就放进来了。
“那个代行者呢?怎么还没来?”
“急什么。”苏沐雪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仪式还没开始。”
“我不是急,我是好奇。”
秦菲菲拨弄了一下墨镜。
“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叫什么来著?”
“阿格隆·帕帕季米特里乌。”
“什么几米的?哈几米?”
苏沐雪没接她的烂梗。
秦菲菲靠过来,压低了嗓子:“他什么来头?厉害吗?”
苏沐雪侧头看了她一秒。
“他老婆比你高考分都多,而且他是个废物。”
“那也不多啊。”
苏沐雪噎住了,一脸鄙视的看著秦菲菲。
“上辈子就是个不受待见的铁匠,手艺一般,脾气倒是大。”
“成为代行者当天,第一件事不是去保护海琴国的人,不是去清剿魔兽。”
“是回去把跟他有过节的人全杀了。”
秦菲菲愣了一下。
“全杀了?”
“全杀了。”
“……多大的仇啊?”
“有些连仇都算不上。”苏沐雪的语速很平。
“有几个只是在他还不是代行者的时候跟他吵过几句嘴,说过两句难听的,就被他灭了满门。”
“典型的有了力量就脑子一热的小人。”
周围人群的喧闹声很大。
有人在唱讚歌,有人在祈祷,还有小孩在哭。
秦菲菲半天没说话。
她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那……他有没有钱?”
叶凛在山墙上差点一个没坐稳。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苏沐雪也沉默了一拍。
“……你的脑迴路真的是独一份。”
“我在做综合评估好吧!”秦菲菲理直气壮。
“实力、性格、財力是一个完整的考察体系!”
“废物归废物,万一人家有钱呢?有钱的废物才好控制!”
“你就別想著傍他大款了。”苏沐雪顿了一下。
“我记得他没活多久。”
秦菲菲转过头:“没活多久?那是多久?”
苏沐雪没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中央那两个被布罩子蒙著的圆柱体上。
“我想想……上辈子光顾著记神明的名字和事跡了。”
苏沐雪的手指在帽檐上敲了两下。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死在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我得捋一捋。”
“这叫无关紧要?一个代行者的死你觉得无关紧要?”
“对我来说確实无关紧要。”
“光我上一世知道的被杀的代行者都有快一千个了。”
秦菲菲盯著她看了几秒,最后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倒是慢慢想,想完了告诉我,省得我白费功夫。”
叶凛把最后一点麵包圈渣子掸乾净。
信息已经够了。
这两人昨天落地之后,苏沐雪凭重生记忆直奔帕特农神庙方向,確定仪式地点。
今天一早直接来广场,靠秦菲菲的脸和胸混了进来。
目的——抢神像成为代行者。
至於那个代行者阿格隆。
叶凛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下巴。
废物,暴虐,小肚鸡肠,只会欺负弱者。
苏沐雪说他没活多久。
这话跟叶凛没关係。
不管他活多久,是好是坏。
包庇赵家余孽,和赵家人一起推动舆论噁心夏晚晴……
今天就是他活的最后一天。
他的精神力再次往广场铺开。
vip区域,三十多个衣著讲究的上流人士。
安保区域,一千多號人。
信徒区域,人头攒动,数量还在增加。
他的注意力落在了东侧入口。
苏沐雪和秦菲菲刚才进来的那个方向。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刚停在入口外侧的路边,车门还没打开。
叶凛的精神力穿透车壳,扫过车內。
前排两个保鏢,三阶。
后排是一个老人。
很老,瘦得皮包骨头,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上別著一枚锤子形状的胸针。
他的脸。
叶凛的咀嚼动作停了。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海琴国见的,是在华夏。
在特事局提供的赵家关係网档案里,在新闻播报过无数次的財经版面上。
赵家老家主。
赵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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