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將领们七嘴八舌地劝,一个比一个真诚,一个比一个响亮。
要是搁別的打工人身上,可能真就被这氛围感动了。
好老板,好同事,从不加班,工资翻倍,死了还能原地復活。
这特么不就是天堂吗?
叶凛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想喝口茶。
留下来在阿修罗族当永久军师?
听著確实挺香。
年薪不用说,老板摩訶钵利的豪横程度,估计要多少他自己去人家仓库拿都行。
但叶凛对恆水神话的了解,比在场所有阿修罗加起来都透彻。
摩訶钵利这一版本的阿修罗王,结局已经写死了。
搅乳海事件。
天神和阿修罗联手搅动乳海获取甘露,天神分到了不死药,阿修罗一口……
哦,也就捞到一口。
从那以后,阿修罗一族彻底沦为恆水神话里的万年反派,被毗湿奴的化身翻来覆去地揍。
更要命的是,摩訶钵利本人的结局。
被毗湿奴的矮人化身用三步丈量了他的全部领土,直接把他踩进了地下。
堂堂阿修罗王,终身监禁。
叶凛可太清楚什么叫站错队了。
现实世界里站错队顶多被裁员,在神话世界站错队那是真的要命。
是物理意义上的要命。
他端著那碗苦得能刮舌头的草药茶,面上风轻云淡。
“苏羯罗,你这话说得我很为难。”
叶凛放下茶碗,拍了拍苏羯罗的肩膀。
“不是我不想留,是我这个人……命贱。”
苏羯罗一愣。
“军师何出此言?”
“你也看到了,我就一个凡人。”
叶凛从后腰抽出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
“今天这个阵法你也能看出来,这股力量不属於我。”
“我走了,阵法也就废了。”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我是靠脑子吃饭,不是靠拳头。”
“你们阿修罗打仗是本能,我打仗是上班。”
苏羯罗急了:“我们当然知道,可我们看中的是您的那套制度,和智慧……”
“智慧值几个钱?”
叶凛反问了一句,把苏羯罗堵得哑口无言。
摩訶钵利在旁边听了半天,巨大的身躯缓缓蹲下来,六只眼睛盯著叶凛。
“东方军师。”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叶凛看著这张狰狞到极致、却写满了真诚的脸,心里多少有那么一丝触动。
但也就一丝。
毕竟员工是绝对不能和老板保持太好的关係的。
和老板关係太好,要工资都不方便。
有些时候给点奖金,还会產生些负罪感。
所以,心疼老板,和老板搞好关係是打工人的大忌。
“大王,没有难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是个四海为家的打工人,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您是好老板,阿修罗是好团队,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说得坦荡,摩訶钵利反而不好再强留了。
二十米高的魔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
“好吧。”
摩訶钵利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叶凛的肩膀。
那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轻得连衣服褶子都没压出来。
“你隨时可以回来,帕塔拉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叶凛点了点头。
系统结算面板弹了出来,冰冷的蓝白界面上开始滚动数据。
【叮!检测到僱主“摩訶钵利”五星好评,正在结算奖励……】
传送的蓝光从叶凛脚下亮起,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阿修罗们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苏羯罗站在最前面,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发抖。
摩訶钵利半跪在地上,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叶凛看著大殿里黑压压的阿修罗。
这些怪物三天前还是一盘散沙,连列队都列不齐。
三天后,他们学会了阵法、纪律、kpi考核和全勤奖。
他们打了一场漂亮到离谱的胜仗。
零伤亡。
但叶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仗的保质期,短得可怜。
天神丟了神力只是暂时的,因陀罗的诅咒迟早会解除。
到那时候,梵天、毗湿奴、湿婆。
三位真正的大佬一旦下场,眼前这群阿修罗的结局只有一个字:
死。
叶凛收起羽扇,插回后腰。
蓝光爬到了他的腰际。
他其实可以直接走,什么都不说,拍拍屁股消失,回蓝星该干嘛干嘛。
但叶凛看了一眼摩訶钵利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一眼苏羯罗那张崇拜到变形的脸。
唉,下了班,给全体员工提点工作上的意见吧。
“各位。”
叶凛开口了。
大殿里几百號阿修罗將领齐齐竖起耳朵。
“我们东方有一句话,叫『阴阳平衡』。”
他的身形已经只剩下半透明的轮廓,蓝光裹著他缓缓上升。
“任何世界都讲究这两个字。”
“阴对应恶,阳对应善。”
“恶被善消灭,就会出现一个更强大的恶来填补空缺。”
“同样的——”
他顿了一拍。
“善被你们消灭,未来也必然会出现一个更强大的善,来將你们抹杀。”
大殿里鸦雀无声。
叶凛扫了一圈那些一脸懵的阿修罗面孔,內心嘆了口气。
行吧,这群脑子里长肌肉的,估计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没关係。
有一个人听得懂就行了。
蓝光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
叶凛最后抬起头,用一种他自认为最高深莫测的表情。
其实就是半眯著眼、嘴角压平,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今日大胜,或许正是明日毁灭的开端。”
“我太弱了,因果沾上一点就是灰飞烟灭。”
“各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叶凛微微抬手,摆了一个挥別的姿势。
角度经过精密计算,侧身四十五度,指尖朝天,下巴微收。
这个姿势他在浴室镜子前练过。
蓝光吞没了他的全身。
下一秒,叶凛的身影从大殿中彻底消失。
大殿沉默了足足十秒。
一个脑袋上长著犄角的阿修罗將领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
“阴阳?啥是阴阳?”
“善和恶?什么善什么恶?我们是恶吗?”
“木秀於林……军师是在说木头?”
“谁是木头?你才是木头!看打!”
阿修罗们交头接耳,討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跑偏。
有些个傢伙甚至开始爭论“阴阳”是不是某种新的食物。
摩訶钵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向苏羯罗。
“苏羯罗,军师最后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羯罗没回答。
他站在叶凛消失的位置,整个人定住了。
橘黄色的僧袍被殿內穿堂风猎猎吹动,他的身体在发抖。
“阴阳平衡……”
苏羯罗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牙齿磕得咯咯响。
“阴阳……平衡!”
他猛地转过身,大笑起来。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从两颊流下,笑得周围的將领们都嚇了一跳,纷纷后退两步。
“苏羯罗?”摩訶钵利皱起狰狞的面容,“你抽什么疯?”
苏羯罗猛地直起腰,衝著满殿阿修罗大吼:
“我懂了!军师这是在点醒我们啊!”
“大智慧!这是何等的大智慧!”
所有阿修罗將领齐齐一愣。
苏羯罗开始来回踱步,步伐急促,每走一步就用力跺一下地面。
“你们想想!我们这次把因陀罗打得丟盔弃甲,一百五十万天神溃不成军!零伤亡!”
“这意味著什么?”
没人接话。
苏羯罗自问自答:“这意味著世界的『阴』,也就是我们阿修罗代表的黑暗面,极度膨胀了。”
“而『阳』,天神代表的光明面,被削弱到了极点!”
他转身面对摩訶钵利,双手合十,整个人亢奋得快要起飞。
“大王!军师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继续乘胜追击,把天界推平,阴阳就会彻底失衡!”
“军师说我们是木,他们的文字里,『林』就是两个『木』,说明他在暗示我们和天神就是『林』。”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风』能摧毁『木』,你觉得,这个世界能摧毁阿修罗一族的有谁?!”
苏羯罗一套顶级理解,让摩訶钵利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三位!”
“到那时候,维持世界平衡的那位大神必然亲自出手!”
“我们连天神都能打贏,但三位大神?那是灭世级的存在啊!”
摩訶钵利的六只眼睛一齐眯了起来。
苏羯罗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
“所以军师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我们就是那棵太高的树!今天的大胜,会引来催命的风!”
“军师还说他自己太弱,因果沾一点就灰飞烟灭……”
“这是在暗示我们,就连他这样有大智慧的人都承受不起这份因果,何况我们!”
摩訶钵利慢慢坐回王座。
六条手臂交叉在胸前,獠牙间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苏羯罗停下脚步,抬起头,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大王!军师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不能继续打,还要在未来某些关键时刻,主动吃亏!”
“吃亏?”摩訶钵利六只眼睛瞪得溜圆。
“你叫我吃亏?”
“对!”苏羯罗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
“只要我们吃亏,让天神贏,阴阳就会平衡!”
“而我们吃亏越多,天神贏的越多,平衡就会向著我们倾斜!”
“到那时候,天神必將遭遇毁灭性大劫!”
他用力一拍大腿。
“这才是兵法的最高境界啊,大王!”
“输著输著就贏了!”
大殿里安安静静。
阿修罗將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里的肌肉拧成了麻花。
摩訶钵利沉默了很久。
他回想今天那场零伤亡的神跡,回想叶凛那双疲惫却看透一切的眼眸,再琢磨“阴阳平衡”四个字。
虽说还是似懂非懂,但东方军师说的话,至今从没错过。
摩訶钵利重重地点头。
“好,就听军师的。”
苏羯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鬆弛下来,盘腿坐在了地上。
殿內的喧囂渐渐散去,將领们三三两两退出大殿,安排战后事宜。
苏羯罗独自坐在叶凛站过的地砖上。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上面还残留著蓝光消散后的微弱温度。
“军师这样有大智慧的人,真是可惜……”
苏羯罗的手指在地砖上无意识地画圈。
“若我有个女儿就好了,说不定军师……”
他小声嘟囔,只有自己听得见。
隨即摇了摇头,站起身拍乾净僧袍上的灰,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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