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黑色气息极细极淡,混在海风里几乎看不见。
它没有朝著天神飞,也没有朝著阿修罗飞。
它精准地穿过了百万大军上方的气流层,贴著海面的咸腥水汽一路上升,朝著高空中那朵粉色莲花无声无息地逼近。
湿婆最先动了。
骑在白牛南迪背上的毁灭之神微微偏头,三叉戟尖上的银色光辉足以碾碎任何诅咒。
打散那一缕黑气,对祂而言比呼吸还简单。
但湿婆的手停在了半空。
因为毗湿奴没有动。
青色光晕稳稳地悬在莲台上方,那四条手臂维持著结印的姿態,纹丝不动。
湿婆扭头看向毗湿奴。
毗湿奴也在看祂。
两位创世神的视线在虚空中交匯了不到一瞬。
不需要语言。
在这个层级的存在之间,一个眼神就是一部完整的法典。
毗湿奴的意思很简单:
不准动。
三相神,本就是三位一体,一体三相的存在。
湿婆读懂了。
叶凛归根结底影响了闍耶什塔的因果。
搅乳海之前,厄运女神按照既定的循环,会被阿修罗接纳,成为帕塔拉界的一部分。
阿修罗因她而沉沦於酗酒享乐,诱发后续一切总之是天神战胜阿修罗,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
这是须弥山轮迴了无数次的老剧本。
是叶凛的出现,导致阿修罗拒绝了伐楼尼。
是伐楼尼被接走,刺激了闍耶什塔。
因果的链条清清楚楚,每一环都指向那个坐在莲花边上抱著醉鬼的凡人。
毗湿奴不会出手。
须弥山的因果循环不允许任何变数残留。
既然叶凛製造了裂缝,裂缝產生的代价,也得由叶凛自己承受。
这不是冷血。
这是规则。
湿婆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三叉戟上的银光黯淡。
白牛南迪低低地哞了一声,蹄子在云端刨了两下。
它跟了主人无数个纪元,太清楚这种沉默意味著什么。
主人想做一件事,但做不了。
不远处,梵天的四张脸各自掛著不同的表情。
有一张在冷笑,有一张无动於衷,有一张若有所思,最后一张乾脆打了个哈欠。
创世之神看得门清。
叶凛影响了闍耶什塔的因果。
闍耶什塔的诅咒追上叶凛。
叶凛活下去,无事发生。
叶凛死了,他的遇见、发生、死亡,就会成为循环的一员。
因果闭合,天经地义。
帮忙才是坏规矩。
那一缕黑气没有被任何人拦截。
它穿过海风,穿过规则神光的外层,贴著叶凛的后颈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叶凛打了个寒颤。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后脖子那块皮肤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部往上爬了一下,又消失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脖子。
什么都没有。
“起风了?”
叶凛嘀咕了一句。
与吉祥天女一个级別的存在释放的诅咒,连因陀罗都无法察觉,叶凛更不可能清楚发生了什么。
叶凛把怀里的伐楼尼往上託了托,防止她滑下去。
这女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嘴角还掛著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正沿著叶凛的衣领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口水浸湿的衣服。
算了。
反正这件也不是自己买的。
下面的天神和阿修罗还在吵吵嚷嚷,搅乳海的进程还在继续。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白牛背上,湿婆正看著他的后颈。
那双半闔的眼里,有极淡极淡的惋惜。
……
规则之力撕开了一片独立的虚无空间。
没有上下,没有光源,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跡。
三道身影各据一方。
毗湿奴坐在莲台上,青色皮肤泛著微光,四臂自然垂於膝前。
梵天盘坐在一朵金色莲花上,四张脸全部睁开了眼,但只有两张嘴在动。
湿婆骑在白牛南迪背上,三叉戟横放在腿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牛角上。
外面的时间已经被冻结。
天神和阿修罗看不见这片空间,也感知不到三相神暂时“离席”了。
“毗湿奴。”
湿婆先开口了。
没有用“訶利”这个日常称呼,直接喊了本名。
这意味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严肃。
“那道诅咒不是小事。”
“闍耶什塔和拉克什米是极致的两面。”
“拉克什米的位格足以为你的妻子,那相对应的,闍耶什塔的厄运之力……”
祂顿了顿。
“不是那个酒女神挡得住的。”
毗湿奴没有回应。
梵天的四张脸统一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
两张閒著的嘴也动了起来,跟另外两张嘴对上了口型,好像在內部开小会。
湿婆没看他。
“我要帮他。”
湿婆没有长篇大论。
“有没有不影响循环的办法,帮那个凡人。”
毗湿奴终於动了。
四条手臂中的一条微微抬起,掌心朝上。
“湿婆,你要我怎么帮?”
“再次为一个凡人打破须弥山的因果链?”
毗湿奴的反问不急不缓。
“上一次我放伐楼尼离开,已经在循环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若是再开一个口子,就堵不住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有很多神明的气息,牵扯因果太大,我都不会让他活到现在。”
湿婆沉默了两秒。
“那就换个方式。”
毗湿奴等著他说下去。
湿婆没有再绕弯子。
“我去他的世界。”
梵天的四张脸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等等。”
创世神坐直了身子,四只手掌同时拍在膝盖上。
“毗湿奴,不是说好的,第一批投影由我先去的吗?”
梵天核心利益被触碰,立刻加入討论。
“须弥山的规矩向来是创造之神主创生。”
“降世立法、建立信仰基站这种头等大事该由我优先。”
“你们两个是维护者和毁灭者,排在我后面。”
“现在让湿婆先去?凭什么?”
“凭闍耶什塔。”湿婆接得很快。
“叶凛被她盯上,是我们三个的问题。”
“是我们把他拉来当审计员的,是我们让他替我们记帐。”
湿婆从白牛背上翻下一条腿,单脚踩在虚无空间的“地面”上,三叉戟戳在身前。
“他不来,就不会踩进这条因果线。”
“现在人替咱们干了活,你连兜底都不肯?”
梵天皱了皱眉。
准確地说,是四张脸各皱了各的,皱法还不太一样。
“鲁陀罗,你为一个凡人在这里大费周章,值得吗?”
梵天换了个称呼,用了湿婆的別名,语气里带著居高临下的不屑。
“凡人死了就死了。”
“轮迴一转,又是一条新命。”
“他的灵魂又不会真正消亡,不过是换个壳子重来,何须……”
“生主。”
湿婆打断了他。
三叉戟从地面拔起来了。
戟尖斜斜地指向梵天的方向,银色光辉在虚无空间里撕开一道刺眼的裂纹。
裂纹沿著三叉戟的方向延伸,一直裂到梵天金色莲花的底座下方。
“凡人死了就死了……”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我可以当你没说。”
湿婆的嗓音平平。
“现在,你再说一遍试试?”
虚无空间震了一下。
梵天的四张脸同时僵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更准確地说,是摸了摸曾经长著第五颗脑袋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光滑的。
因为那颗脑袋早就被眼前这位砍掉了。
他是创世神,他偏爱精通吠陀、拥有至高智慧的生灵,所以世间极少有人参拜他的神像。
不是他不够强,而是他的门槛太高。
高到没什么凡人够得著。
所以祂代表三相中的傲慢。
“凡人也是生灵。”
“我爱他,爱任何人。”
“哪怕他不是诞生於我们世界的生灵。”
湿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號。
毁灭之神从来不发怒。
祂只是做。
上一次也是这样平平静静的,然后第五颗脑袋就没了。
梵天把手从脖子上拿开。
“哼,那你们商量就行了,叫我过来做什么?”
他坐正了,金色莲花往后挪了半寸。
不是怕。
是策略性后撤。
湿婆收回三叉戟。
“毗湿奴,你听到了。”
“我必须去,条件你来定。”
毗湿奴终於开口了。
这位维护之神从一开始就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等湿婆把话说完,把態度摆明。
“其实……”毗湿奴说。
“最近诸天的大三千世界正在往各个小世界投放力量,广撒信仰种子。”
“各方神体投射神像作为载体,降临到无数小世界中去,让凡人唤醒之后吸收信仰之力,反哺给我们。”
“我们须弥山本来是和天庭说好了,我们创世神多,不这么早参与。”
“原计划只是过段时间让梵天去一趟,所以没告诉你。”
“叶凛所在的那颗蓝星,只是其中一个投放点。”
“如果你执意要帮那个凡人……”
“你可以把自己的力量投影过去。”
“以神像为锚点,降临到他所在的那颗星球上。”
湿婆点了一下头。
“但有限制。”
毗湿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是创世神级別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丝力量去到一个小世界,轻则扰动当地规则体系,重则直接导致世界崩坏。”
“所以你的神像只能投放到叶凛所在的蓝星。”
“不是大范围铺设,只投一个世界,一座神像。”
“可以。”湿婆答得乾脆。
毗湿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的事跡不能被那个世界的任何人知晓。”
湿婆微微蹙眉。
毗湿奴解释道:“那颗蓝星上的神话记载极度残缺。”
“我们恆水的神话和华夏一样,没参与进计划,都是断层。”
“那颗蓝星上没有任何文献完整地记录过任何须弥山神明的名字和事跡。”
“其他体系的神明降世,可以託梦、暗示、引导当地凡人唤醒自己的神像。”
“但你不行。”
“你的神像一旦投放,唯一有可能唤醒你的人——”
毗湿奴的目光穿过虚无空间的边界,落在那朵粉色莲花的方向。
“只有他。”
“只有那个被你心疼的凡人。”
“因为他脑子里装著本不该属於那个世界的知识。”
湿婆沉吟了几秒。
“他知道我的事跡?”
“他知道的比那颗蓝星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毗湿奴说出了一个事实。
“这个凡人的灵魂来源极其特殊,他掌握著许多本不该属於那个世界的知识。”
“那颗蓝星上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拼不出你的完整记载,但他一个人可以。”
湿婆沉吟了几秒。
“这个限制不算限制。”
“是缘分。”
毗湿奴微微頷首。
不置可否。
“还有吗?”湿婆问。
“没了。”
毗湿奴散开结印,四条手臂自然垂落。
“只投蓝星,事跡封锁。”
“等叶凛遇到危险,唤醒你。”
“你被唤醒,解决麻烦,自己把力量散了,事情结束,因果闭环。”
“做得到,我放行。”
湿婆从白牛背上翻身下来,三叉戟拄在虚无空间的“地面”上。
“我同意。”
“全部同意。”
毗湿奴微微頷首,四条手臂散开了结印。
规则之力开始消退,独立空间的边界开始变薄。
梵天嘟囔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
但从那四张脸的表情判断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
金色莲花一转,创造之神率先消失在光晕里。
湿婆翻身上牛。
虚无空间彻底碎裂之前,毗湿奴说了最后一段话。
“湿婆,等等。”
“我还有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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