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楼尼打了个酒嗝。
清脆,响亮,带著浓烈的果香。
在这个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阶梯教室里,那声酒嗝的迴响时间长得超乎寻常。
叶凛站在最后一排过道里,怀里横抱著一个陌生少女,头顶萤光灯管嗡嗡作响。
他在心里飞速运转了一下当前局面。
两百多个学生。
讲台上的夏晚晴。
手里停著的教鞭。
他怀里这个正在把脸往他胸口拱的恆水神话酒女神。
好。
这就是他出差两个月的返程福利。
叶凛决定在开口之前,先给自己两秒钟时间默哀。
夏晚晴没动。
她就那么站在讲台上,教鞭悬在半空,短髮利落,肩线笔直。
小麦色的皮肤看著健康无比。
她那件合身的运动式外套被宽阔的肩背撑得满满当当,胸前的面料有些被顶起来,线条绷得很紧。
她整个人站得跟一根標枪一样。
但那根標枪现在正往叶凛这个方向瞄准。
底下的学生们已经开始集体屏息。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神眷者小心翼翼地侧头,低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男的……是谁啊?”
旁边的人努力缩了缩脖子,小声回答:
“不知道,但夏老师刚才那反应,我猜至少是男朋友。”
“多了,可能是啥死而復生的白月光。”
“你小说看多了吧?再说了信夏老师能有什么念念不忘的男人不如信我是皇帝。”
“那我们……”
“別说话,你要是提醒夏老师万一她继续讲课了咋办?”
夏晚晴缓缓把教鞭从空中放下来。
她看著叶凛,叶凛也看著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夏晚晴对台下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笑来得很自然,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但坐在第一排的学生直接感受到了一股从讲台方向涌来的无形压力,下意识往后缩。
“今天课就上到这里。”
夏晚晴把教鞭搁到讲台上。
“下课。”
就这两个字。
台下两百多个神眷者们展现出了觉醒后的超强行动力。
椅子腿跟地板的摩擦声在教室里同时响起。
凳子撞上书包,有人绊了一下又马上站起来继续跑。
靠窗的那几个直接把窗户推开,踩著窗框就往外翻。
不到十秒。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只剩三个人。
夏晚晴踩著高跟鞋,从讲台走下来,一步一步往后排走。
木质地板每被踩一脚,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嘎吱”声。
夏晚晴走到离叶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仰头看著他,清澈的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但堆在最前面的那层,叶凛辨认出来了。
委屈。
但被盖得很严实,上面盖著的是一层薄薄的、相当危险的笑。
“哟。”
夏晚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歪了下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叶凛面不改色。
“出差顺利?”
“挺顺利的,就是路上遇上点事,回来晚了。”
“哦。”夏晚晴点了点头,“那看来是真的很顺利。”
她的目光从叶凛脸上往下移,落在他怀里那个正在昏睡的少女身上。
那是个肤色白皙的姑娘,五官生得很好看,此刻脸埋在叶凛胸口。
睡得四肢摊开,手里还死攥著个碗,嘴边掛著若有若无的满足弧度。
夏晚晴收回目光,笑容更灿烂了一点。
“顺利到还顺手带回来个特產。”
“对。”
叶凛没有犹豫。
他当机立断,进入了职场十年练就的顶级危机公关模式。
“她是我打工的地方的可怜孩子,没有家人,没有地方去,流落街头。”
“后来阴差阳错就跟著我了。”
夏晚晴看著他。
“可怜孩子。”
“对,可怜孩子。”叶凛保持著坦然。
“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总不能扔那儿不管。”
“哦。”
“而且你看她这样。”
叶凛低头往怀里的伐楼尼扫了一眼。
“喝了酒就找地方窝著,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
“这种状况我能怎么办,只能先照看著。”
夏晚晴沉默了两秒。
“孩子,喝酒?”
“呃……”
夏晚晴点了点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哦,我明白了。”
“你在一个给可怜无家孤儿发酒喝的单位打工,干了两个月,对吗?”
“对。”
“我对你……”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没说完的脏话咽了下去。
“你做什么工作的?”
“综合服务业。”
“你他……”
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把口袋里的手往外拔了一半,隨即又重新插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眼伐楼尼,再抬起头,清澈的眼里那层委屈已经往上涌了几分。
但她还是撑著,没让它真正漫出来。
“两个月。”
“嗯。”
“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你……”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叶凛没说话。
“结果你回来了。”夏晚晴继续往下说,还是笑著。
但那个笑已经有点撑不太住了。
“挺好的,回来就好,人没事。”
“然后我就看到你抱著个人站在我教室里。”
“晴晴……”
“没事。”夏晚晴摆了摆手,“我又没资格,没身份说你什么。”
“咱俩就是髮小,是兄弟。”
“对吧?”
“对。”
“那你说,兄弟带回来个小姑娘,我管什么閒事。”
叶凛沉默了三秒。
他在这三秒里飞速分析了当前局面,以及夏晚晴刚才那句话里的信息密度。
算了不分析了。
叶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伐楼尼:“她確实没地方去,暂时放你这边,你帮我看著,可以吗?”
“帮你看人还得叫上我啊。”
“你这儿最安全。”叶凛说,“我信你。”
夏晚晴没立刻回答。
她垂下头,右手从口袋里出来,推了推耳根后面的头髮,那个动作做得有点不自然。
“行吧。”
她吐了口气。
“就是个可怜孩子嘛,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好大儿喜欢这样的,那我不得……”
夏晚晴话没说完,伐楼尼终於动了。
她在叶凛怀里翻了个身,睡意朦朧地把脸从叶凛胸口抬起来。
水汪汪的眼睛慢慢睁开,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夏晚晴身上,停住了。
她就那么盯著夏晚晴。
不说话,不动,就是盯著。
夏晚晴也看著她。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大概四秒钟。
然后伐楼尼把脸埋回叶凛怀里,两条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確认一件东西的归属权。
从任何角度来看,那个动作都说明了同一件事:
这是她的人。
夏晚晴的目光落在被伐楼尼搂紧的叶凛身上。
然后她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隔断墙上。
轰——!
整栋教学楼抖了三抖,那根正在滋滋啦啦发出噪音的萤光灯管在那一瞬间彻底熄灭。
叶凛扫了一眼墙上那个新鲜出炉的拳坑,大概有五公分深,砖渣整整齐齐地碎在地板上。
伐楼尼对这种程度的攻击並不感冒。
她把脑袋在叶凛胸口拱了拱,重新睡过去了。
夏晚晴把手从墙里拔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回头。
但那声音似乎是咬著牙说的:
“我去给『你们』收拾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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