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凛的脑子在一个呼吸內完成了全部信息处理。
伊西斯。
古埃及九柱神之一,魔法与生育女神,奥西里斯的妻子,荷鲁斯的母亲。
在所有古埃及神话文本中,她是唯一一个敢跟太阳神拉叫板的存在。
权柄涵盖魔法、母性、生死。
战力不可评估。
叶凛非常识时务地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把职业微笑掛上了脸。
“您好,我是——”
他刚开口,伊西斯的威压又重了一层。
那股压迫感很特殊。
跟湿婆的毁灭性质截然不同,跟毗湿奴的掌控感也不一样。
伊西斯身上的压迫带著一股浓烈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攻击性。
这是一个正在护崽的母亲。
虽然她护的不是崽,是一堆丈夫的零件。
但本质一样。
你靠近一步试试?
叶凛立刻调整策略,把预备好的开场白全部推翻,换了一套更温和的话术。
“女士,请先冷静,我不是入侵者。”
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做出最標准的“我没带武器”姿態。
“我受僱而来,您在一个跨维度的服务平台上发布了一条委託,寻回並修復重要家属遗体。”
伊西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是接单的。”
叶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展示给伊西斯看。
上面用系统生成的象形文字清清楚楚地写著委託编號、任务摘要和僱主签名。
伊西斯的威压收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內容,又抬头看叶凛。
“……你?”
她的语气从警惕变成了审视。
“一个凡人?”
“是。”
“那个平台说,会派遣最合適的工匠来。”
伊西斯上下打量叶凛。
“你是工匠?”
“外包技术人员。”叶凛纠正。
伊西斯显然没听懂“外包”这个概念,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的注意力转向了叶凛身后。
伐楼尼正顶著那块灰白色门帘当披风,手里端著酒碗,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酒碗里的酒在烈日下蒸腾出淡淡的雾气。
湿透的吊带睡裙贴在身上,从锁骨往下的轮廓在门帘遮掩下若隱若现。
风一吹,门帘翻起一角,腰侧一截白到发光的皮肤就这么露了出来。
伊西斯盯著伐楼尼看了两秒。
“她是你的什么人?”
叶凛想都没想就张嘴。
之前跟系统说的就是以女儿身份带过来。
同一时间,伐楼尼也张嘴了。
但叶凛似乎忘记了,要和伐楼尼对口供这件事。
“她是我——”
“他是我——”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叶凛说的是:“她是我女儿。”
伐楼尼说的是:“他是我丈夫。”
沙漠安静了。
风都停了。
叶凛整个人僵在原地。
淦。
忘了对口供。
他完全忘了跟伐楼尼提前对口供这件事。
出发前他光顾著研究任务细节和道具属性了,压根没想过见了僱主怎么介绍两人关係这种最基础的社交准备工作。
而伐楼尼这边。
她为什么说“丈夫”?
叶凛转头看她。
伐楼尼面无表情地端著酒碗回看他。
那双眼睛乾乾净净的,没有任何复杂情绪。
就是很理所当然地陈述了一个她认为正確的事实。
叶凛:……
你哪来的这个认知?!
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两个人,当著僱主的面,一个说女儿一个说丈夫。
完了。
任务还没正式开始,就要因为欺骗僱主翻车了。
叶凛已经在心里开始计算“被僱主当场击杀”和“被系统判定任务失败”哪个后果更严重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完全出乎预料的反应。
伊西斯点了点头。
点头。
她点头了。
那个表情竟然没有丝毫质疑。
是瞭然。
伊西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口吻总结道。
“很好,我先前还怀疑会不会有人临时带个人来骗我。”
“现在看来,你们之间的纽带足够深厚。”
叶凛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什么意思?
你懂了?
你懂什么了?
这有什么好懂的?!
他的內心正在以极高频率发出尖锐的困惑信號,系统面板適时弹出了一条科普:
【文化背景提示:在古埃及九柱神的神话传统中,伊西斯与奥西里斯既是夫妻,也是亲兄妹,同为天空女神努特与大地之神盖布的子女。】
【神明之间的多重血缘婚姻关係在该神话体系中属於常態,並被视为神圣纽带的体现。】
【因此,她並不认为你们没有对好口供,而是认为你们既是父女又是夫妻。】
【在僱主的文化认知中完全合理且值得讚赏。】
【总结:宿主忘记对口供,但意外的打消了伊西斯的怀疑。】
古埃及。
兄妹结婚。
所以在伊西斯的认知里,一个女人同时是某个男人的女儿和妻子。
不但不矛盾,反而说明关係亲密、纽带深厚。
叶凛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这片沙漠的高温慢慢烤化。
伐楼尼歪了歪头,看向叶凛。
“老大,我说错了吗?”
“……没有。”叶凛的声音乾巴巴的。
“你说得很对,非常对。”
“是我错了,我是大蠢驴。”
伐楼尼听到“对”字,满意地点了下头,低头继续喝酒。
门帘隨著她低头的动作滑了一下,从肩膀往下坠,卡在了胸口的位置。
叶凛伸手把门帘给她拽回去。
“穿好。”
“热。”
“热也穿好。”
伐楼尼不情不愿地拿酒碗顶住门帘的边角,算是固定住了。
叶凛转回头,面对伊西斯。
三观碎归碎,活还是得干。
打工人的核心素养。
情绪归情绪,业务归业务。
就算天塌了,先把甲方的需求对清楚再说。
叶凛用了零点五秒完成情绪切换,把脸上所有的震惊、困惑和“我裂开了”统统收进后脑勺。
再抬头时,站在伊西斯面前的已经是一个专业、冷静、值得信赖的外包技术顾问。
“夫人。”
叶凛翻开笔记本,拿出一支笔。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您的委託內容是寻回並修復您丈夫奥西里斯的遗体。”
“请问目前的进度如何?”
叶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堆肢体零件。
很显然,自己这一次不是被传送到某神话故事刚开始的时候了,而是正在进行时的。
那些灰白色的断肢被她搂在胸前,贴著心口的位置。
一条手臂、半截躯干、几根手指、一只脚。
每一块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抱著,断面朝內,挨著她的亚麻长裙。
“塞特將他的身体切成了十四块。”
伊西斯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克制。
“分散丟弃在整个下埃及的各个角落。”
“河流、沼泽、沙漠、神殿废墟。”
“我已经找回了九块。”
她微微侧身,让叶凛看清楚怀里的零件数量。
叶凛快速清点:一条左臂、一条右臂、躯干上半部分、躯干下半部分、头颅、左手、右手、脊椎、胸腔。
九块。
“还差五块。”叶凛在本子上画了个简笔火柴人,把已找到的部位涂黑。
“右腿、左腿、右脚、左脚。”
他一边涂一边念。
然后他停下笔,看向伊西斯。
“以及……”
伊西斯的身体绷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反应。
一个妻子提到丈夫遗体最隱私、最不可替代的那个部分时,哪怕是神明,也会有片刻的难以启齿。
“……是的,第十四块。”
她没有细说是什么,叶凛也没有问。
他虽然对古埃及伦理了解不深,但对於神话故事的进程了解还是比较多的。
都是成年人,一方是成年的神,一方是成年的打工人。
不需要。
叶凛在火柴人的对应位置画了个问號,翻页。
“五块碎片的大致分布范围,您有线索吗?”
伊西斯的语气恢復了镇定。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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